第189章 他把藥從東營旗上取下來


  林晚娘的藥包在東營旗上掛了半個時辰,紅結下方開始滴水。

  姜璃站在高石灘,隔著三道短牆看那一點一點落下來的水,忽然問:「他們的火離旗多遠?」

  守碑弟子眯眼數火把:「兩步。藥封挨不著火。」

  「挨不著也會熱。」她把阿南、小滿兩包往身後推,「林晚娘這包怕熱。明早再拿,封口沒破,藥性也可能壞了。」

  秦長青看著旗杆,沒有說等天亮。

  斷橋對岸傳來三聲輕咳。錢守常用銅鏡接著舊址的燈,把林晚娘夜裡的情況傳過來:手涼,胸口悶,溫水喝不下半碗,舊方今夜不能再拖。

  「還能等多久?」秦長青問。

  銅鏡那頭靜了片刻。錢守常沒有報一個好聽的時辰:「我沒敢讓她睡熟。」

  姜璃把鏡面扣下,先看秦長青左掌。那道被輪箍磨開的口子正滲血,右臂仍垂著,連撥開血布的動作都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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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去。」秦長青道。

  「我問的不是誰去。」

  「我知道。藥拿回來,也還在這岸。」

  石灘上沒人接這句話。昨夜十二個人從泄槽撤上來,鞋裡灌的水還沒烤乾。舊橋口的木筏已拆,山背小徑又在第七逆錨眼皮底下。藥摘下來,也無路過橋。

  秦長青先看了那十二人一眼。最年輕的水路弟子坐在火邊,用布把腳背兩道新口子纏得緊緊的,見師尊望來,撐著膝蓋便想起身。

  「坐著。」秦長青說,「今夜不叫你們下水。」

  那弟子坐回去,手仍按著沒用上的銅針。昨夜他撤得最遲,知道水下四樁繞不過去。

  姜璃手裡的藥杵在石上磕了一下。昨夜一包藥丟時,他已經選過一次人;此刻她最怕他為了補那一下,把右臂當作還能用的。

  「你進東營,我守這兩包。」她道,「藥包若落水,先保封口。你若抓不住,別用右手硬接。」

  秦長青點頭,沒有應下「定能拿回」四個字。

  方鶴嶺早把旗杆換到營心。藥包掛在杆頂以下一丈,旗繩穿過兩隻銅環,杆底有三名樁卒輪守。三道可動短牆只守向高石灘的濕泥路,干石上的舊舟殘桅未封,卻留了五名持弩卒。

  東營原來立旗的地方還留著空洞,泥邊新,洞底卻干。秦長青在斷舟後看見旗杆下兩根木楔顏色不同:舊楔泡得發黑,新楔還帶斧痕。旗移得急,底座沒有重做。

  他把這處記在心裡,沒有告訴跟在高石灘上的人。那裡隔著半營,喊出來只會讓方鶴嶺先換楔。

  這不是隨手掛的一包藥。

  方鶴嶺要秦長青親自進營。只要太玄的封岸令下再多一行「邪修夜襲東營」,他向上峰報扣藥功時,便能把斷舟、折樁和失舟座的舊損一起壓到秦長青身上。

  營門的樁卒見秦長青從舊舟殘桅旁走來,先把弩端抬起。方鶴嶺沒有催射,只把掛著藥包的旗繩往下放半尺。

  「你來得比我想的快。」

  「藥放下。」

  「我若放了,斷舟十二艘、折樁二十餘根,誰替我向太玄交帳?」

  秦長青跨過第一截斷桅:「我打的,記我。」

  方鶴嶺手裡的進尺板停了一下。他要的就是這句話,卻沒料到秦長青真把它說在營門前。旁邊掌樁副手趕緊摸出一張待報短紙,筆尖剛沾墨,秦長青又道:

  「林晚娘的藥,與你那十二艘舟無關。」

  「進了封岸地,便有關。」方鶴嶺抬手,「攔他。」

  秦長青看見方鶴嶺身後那盞火正往旗旁挪。熱氣一股股往上涌;姜璃說的「明早」未必等得到。他先邁進弩的射程。

  五支短弩同時放出。秦長青沒有抬右臂,只偏了半步。前兩支釘在斷桅里,第三支貼左肩過去,第四支被他用鞋底壓住尾羽。第五支擦著袖口扎進泥里,激起的濕砂濺上他鬢邊那縷白髮。

  他握住第四支弩箭,沒往人身上扔,反手釘向旗杆底下的木楔。

  木楔裂開半截,旗繩頓時鬆了。

  左掌傷口受這一擲又開了些。他很久沒有這麼拿捏過一支箭:過去右手兩指便能做到的事,眼下要靠整條左臂帶著肩去擲,落點還偏了寸許。若木楔是昨夜才砍的硬心木,這一箭只會扎進木面,旗杆連晃都不會晃。

  方鶴嶺低頭看了眼楔口,把站在杆邊的樁卒喝退半步。他沒有追問秦長青怎麼瞧出的舊楔,只把掌樁副手叫到旗後,低聲說了句什麼。副手立刻將一根細繩繞過藥包紅結,繩尾藏進袖中。

  方鶴嶺把進尺板倒扣在泥里。左側六樁起牆,濕泥順著樁爪卷過來,先堵斷桅後的退路,再壓向秦長青腳下。他沒有讓三道牆一齊上;另外兩道還守高石灘,免得秦長青的人趁機接走阿南和小滿的藥。

  秦長青踩住桅杆露出的銅箍,左手推開一名近身樁卒。那人撞翻藥爐邊的空木架,起身就退,不肯在他面前拼命。秦長青借這一寸空處逼近旗杆,左掌卻先麻了。

  封帝鎖的灰線從右肩內側勒了一下。

  他明明只動了左手,右臂里仍像有一根冰釘被人慢慢旋緊。左掌原本磨開的口子貼住銅箍,血從指縫往下落;旗繩就在眼前,他抓上去,指節只合攏一半。

  方鶴嶺看出他那一頓:「鎖他左邊!」

  兩名樁卒拉緊橫索。索不是沖秦長青胸口來的,專纏他唯一能用的左腕。秦長青撤手,索頭鉤住旗杆,藥包被帶得向火把一盪。

  東營後側忽然傳來骨片敲木的兩聲響。

  葉紅鸞沒走營門。她帶著灰狼沿十二艘斷舟的陰影摸到後篷,右肩骨網被窄船縫磨得見了血。灰狼左前爪傷得慢,只能在每道舟梁下停一息;她沒有催它,也沒有讓它去咬人。

  方鶴嶺知道她在。獵妖司假哨被拆那夜,他就把葉紅鸞會從背面找路寫進了東營夜防。後篷三人看守,另有一根帶暗紅油泥的短索,專等有人摸到旗杆。

  灰狼在第一艘斷舟旁就停了。它左爪受傷,踩到一粒沾油的砂,抬爪嗅了嗅,喉嚨里滾出很低的一聲。葉紅鸞把它往船影里按,自己用斷櫓撥開砂面,才看見短索埋在兩塊甲板之間。若照平日越船的習慣一步跨過去,短索會先勒她小腿,後篷那三人再從背後合圍。她望了一眼尚在營門前的秦長青,沒喊;這一嗓子能提醒師尊,也會告訴方鶴嶺她已經到了。

  葉紅鸞腳尖剛碰那根索,嗅到油里混著北坡獵妖夾的舊腥味,立刻收住。她從懷裡摸出萬妖骨令,令邊原有的淺齒恰好能勾住索環。她沒催骨令召來什麼,只把環拖偏一指,讓索頭彈向空舟腹。

  砰的一聲,空舟里炸出一團泥。三名看守循聲撲過去,葉紅鸞翻過船舷,肩後傷布裂出一道紅痕。

  「師尊,旗繩從背後走!」

  秦長青聽見她的聲音,沒替她選進哪道篷。他用左腳踢開身前半截斷木,讓旗杆向後露出一掌寬的繩縫。葉紅鸞將骨令貼進縫裡一割,最上層繩皮斷了三股,藥包卻沒有落。

  方鶴嶺早在包口另拴了根細繩,繩尾握在自己掌樁副手手裡。

  「別扯壞藥封!」副手被她看得心虛,還是把細繩往營內拉。他負責器損,卻也知道扣藥若被人完整取走,今晚一夜的封岸功便只剩堵住一條無人再敢下水的槽。

  葉紅鸞抬眼,見藥包從旗後橫移。她可以撲過去夠,肩骨網一定撐不住第二次翻身;另一邊,秦長青的左腕已被橫索纏上半圈。

  「我去拿。」她說。

  秦長青只答:「看副手的腳。」

  這話說得太短,葉紅鸞第一眼也沒懂。她慣會追活物的頸與眼,今夜卻要對著一個人的鞋底找繩頭。秦長青仍不能握穩旗繩,更不能越過橫索去搶藥;他把唯一還能換的力氣,押在她肯聽這一句上。

  副手站在翻倒的空木架旁,右腳踩著細繩尾防滑。葉紅鸞沒追藥包,撿起地上的一塊斷櫓片,朝那隻腳旁的木架腿擲去。木架一斜,副手為免被砸只好移腳,細繩松出半尺。

  秦長青趁這半尺把左腕上的橫索繞到斷桅銅箍。六樁短牆的收力一緊,原本要把他拖倒的索反而拖著那截斷桅轉了半圈,旗杆底下另一隻木楔被銅箍頂了出來。

  旗杆倒向營外。

  方鶴嶺抓住杆尾,虎口舊傷處的布立刻紅透。他把杆壓在自己肩上,不讓掛藥那端碰泥:「把藥送後篷!」

  他沒放開杆去搶秦長青。營旗一倒,征行副印也會落泥;副印若污了,報上去的封岸圖便要重核。

  副手終於拽回細繩,卻發現葉紅鸞已經站在他和後篷之間。她沒有劍,肩也抬不高,只用骨令齒口鉤住藥包紅結,把它往自己懷裡拉。

  藥包一半在她手中,一半還系在方鶴嶺倒下的旗杆上。兩邊一使勁,紙封邊角便發出要裂的輕響。

  「別拉!」姜璃的聲音從高石灘傳來。

  她的聲音越過短牆,秦長青先鬆了肩上繃緊的橫索。葉紅鸞既已抱住包,他若再借索推旗杆,紅結一定吃力。方鶴嶺見他松,也將旗杆的下墜止住。雙方隔著一包藥僵了片刻,誰都沒有把最後那點力用完。

  她一直沒進營。阿南、小滿兩包在她腳邊,年輕守碑弟子帶著羅慶和陳記老漢守高林口。她看得比兩邊都清:林晚娘的藥封已經被水浸軟,接下來誰再搶一寸,包能到手,藥也會散在泥里。

  葉紅鸞停了。

  方鶴嶺卻沒停。他要把旗杆舉回去,左腳往前一踩,正落在秦長青方才踢開的半截斷木上。木頭一滾,他整個人向旗杆內側傾了半寸。藥包垂下來,細繩從紅結上滑開,落進葉紅鸞臂彎。

  秦長青看見她接住,便不再上前。他以左肩抵住還在收的橫索,右臂依舊垂著,痛得指尖發白,仍朝營外道:「走。」

  葉紅鸞抱藥退向舊舟。灰狼先一步從空舟里鑽出來,在她腳前探路。三名看守想追,方鶴嶺卻厲聲叫住:「先扶旗!」

  營旗半截落在泥里,上頭還纏著他報功用的征行副印。再讓牆一收,旗和副印都得卷進濕泥,藥又已從包繩里脫了。他只能選一樣保。

  葉紅鸞越過最後一道殘桅時,肩後骨網像有細線被人硬拽。她沒有把藥拋給狼,也沒拋給秦長青;落在高石灘干石上,才讓姜璃親手接過去。

  姜璃用銅針挑開外層濕布,裡層紙封尚在,藥粉沒有見水。她聞了一下,眉頭沒松:「熱過一陣,明早之前得用。今夜送不過去,藥還是會壞。」

  「先記藥在手。」秦長青從舊舟旁走回來,左肩的衣料被橫索磨破,掌心血布已經浸透。

  姜璃望著他:「記得。路呢?」

  秦長青看向斷橋。第四牆的四根樁仍堵住泄槽,回水在黑處一下一下撞舊石腳。第七逆錨也沒松,他方才只進東營拿回一包藥,並沒有替她找出讓病人喝下去的路。

  舊址那邊,錢守常先看到東營的旗歪了。林晚娘扶著床沿,朝窗外看了許久,辨不出藥包去了哪裡。短簽還壓在燈旁,上面寫的「被奪走」沒有人敢劃。

  方鶴嶺在營中把濕旗重新立起,半截副印沾了泥。他沒再把三道短牆追進高林,只把近河一牆向前推了兩尺,堵住高石灘通向營旗的干石路。

  高石灘上,姜璃找來一個盛過井水的空陶罐,先以濕布裹住藥包,放進罐腹。她不用火烘,熱過的藥再烘一遍,只會壞得更快。阿南和小滿的藥包仍擺在旁邊,兩個名字都清清楚楚;她沒有從那兩包里拆一味給林晚娘湊方。林晚娘要的那味藥只有這一包,拆別人的,也救不了她。

  錢守常又照了一次銅鏡,問藥到了沒有。姜璃將罐口對著鏡面,只給他看封紙上的名字,隨後搖頭。錢守常那邊傳來床架輕響,林晚娘竟自己挪到了鏡前。她沒有問誰奪回來的,只說:「別再叫水裡那幾個孩子走。」

  鏡中她的臉色比先前更白,說完便扶著桌沿喘。姜璃想答,銅鏡的光已經晃開。她把罐口重新蓋住,壓上一塊涼石,指腹一直搭在石沿,像在等它把罐里的熱一點點帶走。

  秦長青接過守碑弟子遞來的輪值木片,在林晚娘名下寫了一行:藥回此岸,未過橋。

  他把木片交給姜璃,抬頭時,舊址燈火仍亮在斷橋另一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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