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藥從斷橋底下過
壓在陶罐口的涼石還沒捂熱,姜璃就把它換了下來。
第一塊石頭貼過的地方,濕布已經不涼了。她摸了摸罐內的紙封,指尖停在「林晚娘」三個字旁,沒敢把布揭開。
「等不到天亮。」她說。
舊址的燈隔著斷橋亮在水霧後頭。錢守常剛在銅鏡里報過,林晚娘這一回胸口悶得直不起腰,溫水只咽下兩口。她讓錢守常別催水裡的人,話說完,卻連把鏡子推回桌角的力氣都沒剩多少。
火邊那名腳背劃傷的守碑弟子把裂鍾槌往懷裡收了收。他沒起身。秦長青先前叫他坐著,他便真坐著,只是眼睛跟著姜璃的陶罐走。
「人不下水。」秦長青道。
「橋上也沒路。」姜璃拿布重新裹緊罐身,「你剛從東營回來,別跟我說再進一次。」
秦長青看向舊橋腳。四根暗紅封岸樁釘在泄水槽口,樁爪嵌著倒灌回去的碎磚。水被堵在北岸,越積越高;南岸出口下方,只有一條被壓細的黑流。
「讓藥從橋底走。」他說。
陳記老漢正抱著半根車軸烤火,聽見這句,抬頭看了看槽口,又看姜璃的陶罐:「口子夠不著。那四根是方鶴嶺親自壓深的,沒了車輪,靠手拉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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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挪一根。」
「一根也要東西墊力。」老漢把車軸橫到膝上,「這根是最後能用的。再斷,車錢你欠的雙倍也換不回來。」
秦長青伸手要接,老漢卻把軸往後收了半寸。兩人僵著,誰也沒說舍不捨得。老漢從山外替病人趕車到這兒,車篷、輪子、轅木一件件都拆進了河裡,剩下的只有這根軸。
「借,不是賠。」老漢忽然說,「今夜若能送過這包,我自己把它撬斷。你右手別碰。」
姜璃沒立刻答應。她把罐口抬到燈下,讓老漢看那圈泥封:「槽里會撞石。罐碎了,林晚娘就真沒藥了。」
「給它做個外殼。」羅慶從高林口搬來兩片斷舟薄板。他留下守阿南和小滿的藥,聽到敲軸聲才過來,「娘那邊的藥過了門。我回不去,這裡還能搭把手。」
他把板放下,沒去碰陶罐。板上還沾著征舟的舊釘,釘頭被水泡黑了。
姜璃挑了窄的一片,沿罐身比出寬窄,讓羅慶削去外沿。陳記老漢劈開另一片,做兩道護弧,不把罐封死;水可以從板縫流過,罐卻不至於迎頭磕在石上。她用冷藥蠟補罐蓋外圈,先在掌心捏軟,沒用丹火。內層林晚娘的紙封仍舊完整。
錢守常的銅鏡亮起時,外殼才縛好一半。他聽完姜璃說的話,先問:「從哪兒出來?」
陳記老漢指著舊橋南腳:「舊泄槽的出口,在你們橋樁下游兩丈。別讓孩子去接。找兩根干竹,把洗藥用的粗篩兜住口子,篩後再墊布。」
「知道。」錢守常剛要收鏡,林晚娘在那頭喚了他一聲。
她聽得很清楚:「藥罐要從水裡走?」
「封著,還加木殼。」姜璃答。
「我說的是,人不走。」林晚娘握著桌沿,喘了一陣,「你們若把我挪到橋頭去接,我也不過去。那幾個孩子腳都凍青了。」
「沒人叫他們。」秦長青說。
鏡里她看見他左肩的血布,眼神停了一下,沒說謝。她把銅鏡往錢守常手裡一推:「舊藥房後牆有兩張粗篩,補過鐵絲的那張別用,掛不住重東西。拿另一張。」
錢守常應了,鏡光一歪,舊址那頭立刻響起翻篩架的竹片聲。
高石灘上,年輕守碑弟子也要往槽口挪。姜璃抬眼,他先把受傷的腳縮回氈下:「我只敲鐘,告訴對岸什麼時候放篩。」
「在干石上敲。」秦長青道,「別近水線。」
方鶴嶺原本在東營重立營旗。頭一聲軸木落石傳過去,他就看見高石灘不再往橋面聚人,反而把斷舟板抬向橋腳。
「他們要清槽。」掌樁副手低聲道。
「四樁不許退。」方鶴嶺摸了摸被旗杆磨開的虎口,「一面牆守藥,兩面牆貼岸。誰去碰固定樁,先砍他手裡的木頭。」
六根可動樁從濕泥里起爪,沿舊橋北腳壓來。它們吃水不深,卻把羅慶和老漢腳邊的泥一道一道推高。方鶴嶺沒叫人直接沖秦長青;他看見秦右臂仍垂著,便讓五名弩卒盯住抱軸的老漢。
陳記老漢把車軸一頭伸進舊橋石眼,另一頭壓在干石棱上。那裡原有六根陷進橋眼的短樁,釘死後不能再收爪,剛好擋著上方的泥牆。軸端夠到堵槽四樁最靠外的一根,卻鉤不住樁身。
「再低一寸。」老漢咬著牙說。
羅慶跪在干石上,把舟板墊到軸下。他不是昨夜下水的十二人之一,鞋底仍干,手卻因用力磨出一圈紅印。軸端落下去,擦著封岸樁的暗紅油紋,終於卡住一道凸出的鐵爪。
姜璃把陶罐放到離水三步的石上,沒有急著交給他們:「先開口子。開不成,罐不下。」
方鶴嶺的弩令落下。第一支釘進老漢膝前的舟板,第二支穿破羅慶的袖口。羅慶手一滑,車軸震得往外彈。秦長青用左腳踩住軸尾,左掌還沒挨上木頭,肩里封帝鎖的灰線就先勒緊了。
他昨夜在東營讓橫索磨破的地方尚未結痂。此時只是一腳壓下去,右臂便跟著發沉,像有人把它往河裡拖。秦長青沒有再試著用右手補抓。他將斷舟盾豎在老漢身前,自己留在盾邊露出的那一尺空處。
「師尊,退半步!」羅慶喊。
秦長青沒退。第三支弩擦過盾沿,釘在他左肩後的石縫裡。他望著方鶴嶺,不向弩卒還手,只把腳下軸尾往下壓了半寸。
堵槽那根樁發出一聲極細的木響。
方鶴嶺聽見了。他把進尺板遞給副手:「近岸一牆收爪,夾斷車軸。」
六樁短牆轉向,泥爪沒有去碰秦長青,直接咬住軸上的舊鐵箍。陳記老漢看著鐵箍被擠得鼓起來,罵了一句。他忽然鬆手,羅慶也跟著放開,軸身在鐵箍里滑了一寸。軸尾仍被秦長青的腳踩住,前端卡在固定樁爪里,反倒被錯力向上挑起。
不是整根拔出。只有樁頂側偏了一指。
姜璃蹲下看水。原本細黑的一線忽然吐出一串白泡,很快又被碎磚堵住。她伸手從濕泥里摸到一塊舊磚,翻面見磚角有新刮出的紅油。
「下面卡的是磚,不全是樁。」
「那就把磚挑掉。」老漢道。
「不行。」姜璃把磚舉給秦長青,「回水正頂著它。人近過去挑,腳先被卷進去。」
秦長青低頭看那塊磚。槽口昨夜倒灌了十一塊,方鶴嶺釘樁時將碎磚壓成楔子;只挪樁頂,水會先沖松最外一塊。誰在水邊伸手,便由誰受那股水。
他鬆開軸尾:「再壓一次,把木殼放在石槽上方。讓水自己挑磚。」
老漢卻指了指軸上的鐵箍:「再受一次牆爪,它會斷。」
「我知道。」
秦長青把上次拆車時留下的那截輪箍放到軸尾,左掌只負責扶穩,不再硬攥。羅慶往外拖舟盾,擋住弩口;葉紅鸞從高林回來,肩後包著剛換的布,沒上前搶軸,只沿岸把兩片薄板鋪成一條滑槽,讓包著陶罐的木殼在干石上等水口。灰狼左前爪踩得輕,一直守在阿南和小滿兩包藥旁,沒有再下河。
「水口我看。」姜璃說,「誰都別催我放罐。」
秦長青點頭。
錢守常從舊址傳來兩聲銅鏡輕響。南岸粗篩已經張在泄槽出口,小栓替他搬來干竹後回屋歇著,篩邊由兩名舊址看護扶穩;林晚娘仍在屋裡,沒被挪向河口。錢守常沒讓她看見自己手上的水泡——剛才綁篩時,竹篾在掌心抽開了兩道口子。
東營副手看見滑槽,抬手要叫第四根堵槽樁繼續下釘。方鶴嶺按住了進尺板。樁腳挨著舊石,再釘一輪,若連舊橋石眼一起裂開,剩下三根也守不住。他改令弩卒射陶罐。
這一次秦長青先動。他用左手推翻舟盾,不擋自己,盾面斜著壓在姜璃與滑槽之間。兩支弩箭釘入木盾,第三支打在輪箍上,金鐵聲蓋過了陳記老漢劈軸的響動。
老漢抄起拆車留下的小斧,親手把舊車軸中間一處裂紋砸開。軸沒斷成兩截,卻向內彎了一寸。卡住固定樁爪的前端被強行抬高,樁身受力歪向舊石,一片墊在爪下的碎磚被回水頂得飛了出來。
水從四樁間噴出,先只夠一隻手伸過去,隨後衝掉第二片爛磚,口子寬到能容下木殼。
方鶴嶺把進尺板往下一壓,要讓三牆裡最近的一牆把水重新推回去。板上前兩孔剛亮,陳記老漢那根斷軸卻還別在樁爪上,泥爪收不淨。他若繼續壓,牆會連軸、樁和舊石一併擰碎;若先撤牆爪,槽口便要讓出來。
他只停了一息:「撤這一牆。四樁先保三根。」
外側那根固定樁連著斷軸翻進泄槽,暗紅油紋被水沖得發白。其餘三根還扎在原處,堵不住剛沖開的窄口,卻仍不讓人從舊路下水。
姜璃等水裡最大的一團碎磚滾過去,才把木殼放上滑槽。她沒有喊「送藥」,只看著木殼前端碰到第一股水,確認罐沒有從板縫裡跳出來,手指才鬆開。
陶罐裹著兩道斷舟板,斜著鑽進橋底。第一下撞得很沉,第二下卻輕了,像是順著舊槽彎口轉了過去。銅鏡里錢守常屏住氣,南岸粗篩在他身後繃出一道弧。
第三下遲遲沒來。
「卡住了?」羅慶問。
姜璃貼著石面聽。水聲在槽里打轉,木殼大概碰上了那三根尚在的樁,若這時再放一次水,罐會被擠碎。她抬手讓老漢停軸,遠處方鶴嶺也看出了堵處,開始叫人拖來新的楔木。
秦長青扶著左肩走到槽口上方,沒下水。他看見最窄處的水在一進一退,退時總比進時慢半拍。第七逆錨還在北收,黑鏈將回水往上扯,藥罐正被兩股力夾在橋肚裡。
「南岸把篩往下放半尺。」他說。
錢守常聽見,先看出口。粗篩原是兜在水面上方,太高,出口的水頂住了下沿。他把兩根干竹向下壓,篩口落進水裡。受阻的水有了去處,橋肚裡那聲悶響終於接上。
木殼衝出南口時,粗篩的一根竹骨當場折了。錢守常跪在濕石上,兩名看護拖住篩邊,三個人合力把罐攏上岸。罐蓋泥封擦破了外圈,裡面的藥蠟還在;林晚娘的紙封乾燥,名字也沒糊。
「收到了。」錢守常對著銅鏡說,聲音啞得厲害。
姜璃沒叫他立刻灌藥:「先煎。把熱過的碎末挑出來,留整葉,水別滾過三次。」
錢守常抱著罐往藥屋跑。林晚娘沒有躺平,仍撐著桌沿等他驗藥。看見紙封上的名字,她用手指壓了一下,像在確認那幾個字不會隨水掉色。錢守常把封拆開,她才慢慢坐回榻上。
高石灘這邊,陳記老漢的車軸終於從中間斷開,半截被回水捲走。他站著看了片刻,沒去撈。秦長青把剩下半截放在干石上,左掌的血滴在軸口,很快被木紋吸了進去。
方鶴嶺走到近岸。四樁少了一根,槽口開著一線水,他的三道可動短牆仍有十八根樁,一根也沒折。他卻看得出那道口子能過一隻陶罐,眼下高石灘還有兩個名字沒有過橋。
「拿新楔木。」他對副手說,「不進水,堵上沿。」
副手帶兩名樁卒拖來舊舟梁,打算從北岸壓住滑槽。羅慶把阿南和小滿的藥往高處挪了挪,姜璃只看一眼,便知道剛才那條窄路留不長。
銅鏡又亮了。這次沒有人報時辰。錢守常端著半碗熱藥,扶林晚娘喝下第一口。她咽得很慢,喉間還會哽,喝完也沒立刻鬆開胸前那隻手;但第二口送到唇邊時,她自己伸手扶住了碗沿。
秦長青看見那隻手,才把銅鏡還給姜璃。
橋北,東營的新楔木已抵住槽口,水聲一點點低下去。姜璃沒有去揭阿南和小滿的藥封,只將兩包並排擺在干石上。紅結還朝著斷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