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六匣留下,十八匣出了山門


  周槐的傷腳剛踏上青雲外門石階,一輛掛著太玄灰旗的空車便從他身旁碾了過去。

  車斗里舖著厚氈,四角各釘一隻銅扣,大小正好卡住內峰藥堂的窄匣。趙遠山扶他避到階邊,看見趕車人袖上有徵行司的灰線,手裡的半截舟木慢慢垂了下去。

  「他們進內峰拿藥?」周槐問。

  趕車人聽見了,沒回頭。車輪軋過山門石縫,拖出一聲長響。

  兩人從斷舟舊道走了一夜。周槐少了一隻鞋,夾傷的腳包著濕布,泥印從外門台階一直延到內峰月門。趙遠山的虎口早在橋邊翻了皮,扶人時不敢握實,只用前臂托著他。

  半路周槐摔過一次,膝上那塊布已經結了泥殼。趙遠山要他靠著樹等自己先去探門,他搖頭,硬把脫下的破鞋重新套上。鞋口挨著腫起的腳踝,疼得他一陣發冷。他怕的不是再走這段山路,是趕到時聽見一句「人已經移走」。

  趙遠山沒再勸,替他把鞋帶系成一個松結。他想的是趙橫的腿。孩子小時候跌進灶灰里,燙掉一層皮,夜裡疼得不肯睡;那時他至少能抱著去找藥。如今藥就在自家山門裡,他卻連病房能不能進去都不知道。

  月門口的外務錄事認出了周槐臉上的征紋殘痕,先指向西側復征台:「從那裡進。」

  「我回來看女兒。」周槐道。

  

  「脫征者先驗歸冊。」

  趙遠山從袖裡取出自己的外門腰牌,邊角被水泡得發白,牌上的名還清楚:「我們沒除名。我要看趙橫的腿。」

  錄事沒有接牌,手掌壓住門閂:「程野也是說來看妹妹。現在人在戒律房,你們兩個想去陪他?」

  周槐一瘸一拐地往前挪。趙遠山拉住他,沒有退,把兩塊腰牌並排放在門檻上。山門驗陣亮起兩道淡青紋,認出的仍是青雲外門弟子,連被秦長青斬斷的征行銀紋也沒替他們長回來。

  錄事抬腳跨過牌,想把門關上。

  裡面先傳來藥車銅扣碰撞聲。白髮藥役端著一盆換下的膿布走出西廊,盆邊溢著藥水,險些潑到錄事靴上。他停了一下,看見周槐腳上的布,又看趙遠山掌心的裂口。

  「周小滿和趙橫的家屬?」

  周槐抬頭:「她能拿碗了嗎?」

  藥役沒有答能。他把盆放在門邊石台上:「她昨夜醒了兩回,第二回喊你。趙橫的膿布,我剛剪開一角,裡頭還黏著。」

  趙遠山推開門閂。錄事抓他的腕,他傷口一疼,反倒把手往裡送了半寸:「你要攔,別碰這隻手。」

  廖執事的戒律鏈從廊檐下垂來,停在兩人腳前。他沒有抽人,只看那兩塊被驗陣照亮的腰牌:「進門可以。不得碰庫車,不得靠近藥堂銅印。」

  「先看人。」趙遠山說。

  廖執事側身讓出一人寬。周槐扶著牆往裡走,腳底每落一階,布縫裡便滲出一點水。趙遠山走在他後頭,沒去撿門檻上的腰牌;錄事只好彎腰把牌踢進門內。

  灰磚屋裡有兩排榻。八隻用過的藥碗倒扣在窗邊,其餘二十四隻仍空著。周小滿靠在第一排內側,見周槐進來,伸手抓床邊黃繩,繩結滑過她指尖,沒抓住。

  周槐忘了自己腳上沒鞋,撲到榻邊跪下。女兒盯著他的臉看了好一會兒,才小聲道:「你鞋呢?」

  「過河的時候丟了。」

  「又沒把另一隻帶回來。」

  她說得像埋怨,手卻在被角下摸索,想找一塊干布替他裹腳。周槐把那隻手按回被裡。她的指節比從前粗了一圈,掌心有藥碗磨出的淺紅圓印;碗還空著,他沒敢告訴她一路看見了什麼車。

  周槐低頭,才發現自己另一隻鞋也穿爛了底。他從懷裡掏出家屬木牌,本想給她看那條「病牌暫存」的訊,牌面已被他一路攥出汗,不必再看。

  趙遠山沒在她身邊停。他找到趙橫的榻,孩子的小腿墊在兩層舊布上,最上層沾著黃水。趙橫見他來,先把腿往被裡縮,怕他看見。趙遠山伸手掀被,只碰到濕布邊,就被白髮藥役按住。

  「你不是說要去東河搬舟?」趙橫問。

  「舟搬完了。」趙遠山把掌心朝下藏住,「你先讓我看看。」

  趙橫仍搖頭。趙遠山平日怕他偷懶,換傷布從不許拖,這次卻連舊布一角都不敢掀。孩子看在眼裡,自己把被子往旁邊挪了些,露出已滲透的黃邊。

  「那塊布不能硬撕。」

  「你昨夜說要換。」

  「藥封在庫里。」藥役低聲道,「我能洗,洗不掉貼進去的膿。強拆,帶下來的就是肉。」

  廊外響起第二輛車的輪聲。趙遠山抬頭,從半開的灰磚門望出去,看見二十四隻窄匣一層層裝上厚氈車。匣口的青藥印仍在,每隻紙封上都有名字。

  周槐也聽見了。他起身時被傷腳絆了一下,周小滿伸手去扶,手停在他袖口外,還是夠不著。

  「那車往哪兒去?」

  白髮藥役沒作聲。盧執事從車後走出來,銅印握在掌心:「東營缺後備藥額。太玄答應補內峰兩爐新方,這二十四匣先寄征行司保管。病牌仍留青雲,不算銷。」

  「藥去了東營,病人在這裡。」周槐問,「你管這叫保管?」

  盧執事把最上一匣扶正:「不送,內峰另外四十七張新方明日都開不出爐。你女兒在二十四人里,我知道。她今天若要喝藥,得先等新爐能開。」

  趙遠山走到車邊。最外側那隻匣寫著趙橫,紙角沾了一點先前從藥車底掃上來的灰。他沒有伸手去搶,只把名字指給趕車人看:「他腿上的布現在帶膿。你把藥運到河邊,再從河邊運回來,肉等得住?」

  「征行司有自己的時辰。」趕車人把銅扣壓下去,「你們是青雲弟子,別擋太玄的車。」

  第一隻銅扣合攏,鐵舌剛好壓住趙橫匣的紙封。趙遠山用受傷的手掌抵住扣沿,血很快浸進灰氈。趕車人抽出短棍敲他手背,他沒松,倒是周槐拖著傷腳站到了車前。

  「四十七張新方要開。」周槐對盧執事說,「你去開。拿我女兒的藥換爐火,我不答應。」

  盧執事的眉毛跳了一下:「你不答應,替那四十七人煉?」

  「我替不了。」周槐道,「你也別叫她替。」

  他不是來替整間屋子爭一場漂亮的理。女兒就在身後,站不起來,藥匣卻快越過山門。他抬手抓住車轅,掌心被舊釘刺出一粒血,整輛車只晃了一晃。

  廖執事的鏈子響了:「周槐,退開。再動,按奪征行物押你。」

  「還不是征行物。」白髮藥役從灰磚門裡走出來,手裡拿著藥堂昨夜留下的二十四隻候藥碗,「匣在本宗暫存庫,紙封也是本宗藥印。人家的名字沒刮,誰替他們改成征行?」

  盧執事瞪他:「你一個藥役,管車的去處?」

  「我管碗。」藥役把趙橫那隻空碗擺在車輪前,「你若現在讓車走,我回屋還得給他換膿布。沒藥,寫什麼方子都不合適。」

  他說得並不響,卻也沒有替另外二十三人許諾。他把周小滿的碗放在第二隻車輪旁,碗沿缺了一小塊,是昨夜她沒端穩磕的。趙遠山看了一眼,忽然明白藥役為什麼只拿了兩隻出來:別人的家屬不在,藥役不肯替他們決定搶車。

  灰磚屋裡有個年長病人扶床坐起,問自己的匣能不能也放下來。藥役看見她唇邊又起了血絲,走回去先摸她的脈,沒有立刻答應。周槐站在門檻旁聽見,抓車轅的手鬆了一瞬。車斗里二十四張名字,他認得的只有兩張;可那一聲問話讓他不敢再把整輛車掀翻。

  趕車人不等他們說完,抬腳去踢碗。白髮藥役沒躲,趙遠山先俯身把趙橫那隻拿起。趕車人的腳踢空,鞋底碰到車輪銅箍,扶著車轅緩了兩息才站穩。

  廖執事把鏈子釘在車前:「誰也別再碰車。盧執事,太玄要的是什麼,二十四匣,還是二十四份藥額?」

  「有區別?」

  「有。」廖執事看著車斗,「你送去二十四匣,若其中兩人今晨死在灰磚屋,押送簽上是你我兩人。太玄拿的是活人的藥額,不是兩具屍首的空匣。」

  盧執事的手從銅扣上縮了回來。他不怕把庫里的藥抵給太玄,怕的是車剛到山門,灰磚屋先報兩名病人死亡,藥印還在他袖裡。可他也沒有就此打開兩隻匣。

  「要救,按急症重排。」他對白髮藥役說,「把二十四人的脈息今晨再看一遍。誰急在前,誰先得藥。別拿家屬堵門給我換次序。」

  周槐聽見這句,攥著車轅的手鬆了一點。他想說小滿昨夜喊過自己,可隔榻有個孩子咳得整張床都在顫。憑什麼他的女兒先拿,他確實答不上來。

  趙遠山把碗送回藥役手裡:「你去看。趙橫的腿,我來扶。」

  藥役沒讓他碰膿布,只叫他按住趙橫膝下那塊乾淨舊被。兩人在灰磚屋裡一處一處看過去。周槐站在門邊,女兒朝他伸手,他卻遲了一息才走回去;他怕再轉身,車就開了。

  車外,太玄趕車人不耐煩地甩了一下鞭,灰旗從杆頂掉下一角。盧執事令他等完一輪診查,趕車人冷笑:「方營正昨夜丟了固定樁,今晨要藥。你們拿四十七張新方換這點時間,現在又不交?」

  「我沒說不交。」盧執事道,「人若先死,我拿什麼跟他換?」

  兩輛車停在月門內,車輪未再動。白髮藥役一榻榻聽完,寫下六個今晨最急的名字。周小滿在第五,趙橫在第三。周槐看著那張紙,不敢問前面兩個是誰;他只看見藥役袖口那圈舊藥黃比昨夜更深。

  那名年長病人排第六。排在她後面的孩子沒鬧,只抬眼看藥役把筆擱下,慢慢把自己的空碗翻了個面。碗底朝上,青釉掉了一塊,露出的白胎像一道擦不掉的舊疤。

  盧執事咬牙啟了六隻匣,青藥印碎開時,太玄趕車人的眼皮跳了兩下。他本來要二十四整匣,眼下車斗里的空位從六處敞開,厚氈白得刺眼。

  「十八匣。」他把數報給盧執事,「東營若不收,四十七張新方的藥材也到不了。」

  「我聽見了。」盧執事把第六隻藥匣遞給藥役,手卻沒有從車沿離開,「你若要現在走,餘下十八匣連我的印都沒有。等我給病人喝完六劑,再談。」

  藥役沒替他圓話,抱著匣回灰磚屋。趙遠山按著趙橫的膝,看藥膏一點點浸進舊布,黏住的邊緣終於能揭開。孩子疼得攥緊床沿,沒叫。等膿布離了腿,趙遠山自己的虎口也重新裂開,把乾淨布角染出一片紅。

  周槐守著女兒的藥碗,等她自己抿下半口,才坐到榻邊。他不說她會好,只從袖裡扯出一截干布,給她把碗底墊穩。周小滿握著碗沿的手還在抖,至少這次碗沒有落地。

  廖執事從門外叫周槐、趙遠山出去受問。兩人都聽見了。趙遠山先把趙橫的被角壓好,周槐則把那隻掉了底的鞋放到女兒床下,才慢慢起身。

  太玄趕車人站在空了六格的藥車前,手裡的收藥木牌仍寫著「二十四」。他拿筆劃掉那個數字,寫「十八」,寫到末筆,筆尖在木紋里折了。

  盧執事等灰磚屋六隻碗都見了藥色,才將自己的銅印蓋到收藥木牌上。他沒有回頭看另外十八張榻,只問趕車人:「兩爐新方的藥材,何時進山?」

  「午後。」

  「寫上。」

  趕車人用折了尖的筆重新蘸墨,補了時辰。盧執事盯著他寫完,才讓人揭月門封繩。車一動,灰磚屋最末一榻傳來瓷碗輕碰床腳的聲音。白髮藥役回頭,沒喊停;他懷裡只有六隻空匣,已經一隻不剩。

  周槐和趙遠山被廖執事留在月門內受問。周槐沒再去追車,他的女兒剛喝了半碗,眼下若被拖去復征台,連答應她等藥涼的那句話也做不到。趙遠山望著車上那十八道青封,一直看到灰旗轉過山道,才將傷手從門柱上鬆開。

  東河高石灘上,新楔木仍壓著舊槽。姜璃把阿南余藥和舊址小滿整包收進干布;秦長青看過十二雙尚未暖回來的腳,沒有叫人再試第二隻罐。

  車轍出了青雲山門,往東河去。最上層一隻藥匣被石縫顛得轉了半圈,病名朝向車外;趕車人伸手按住,紅繩卻已經從氈下垂下來,拖著地上的薄塵一路向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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