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舊道放行


  俞大娘的藥匣進青雲月門時,箱蓋還開著。白髮藥役先摸封蠟,盧執事先去摸箱底那兩袋新方藥材。

  兩隻鉛扣沒破,袋子也是真的。盧執事卻只掂了一下就擱回去:「一爐藥引都湊不滿。」

  太玄押車人讓他把「先送」二字記在收藥牌上。盧執事拿了筆,寫到一半停住,叫他把箱子抬進灰磚屋。院內還有十七隻空碗,若讓病人看見兩袋藥材就當兩爐已經到了,明日開爐時他找不出缺的東西。

  押車人嫌他慢,伸手點了點銅印的位置:「方營正讓我帶的是先送,不是短送。你們開爐缺什麼,下一趟再說。」盧執事把筆倒過來,在掌心敲了一下。他上午為保四十七張新方交出十八匣,眼下先回一匣,爐料又只有兩袋;剩下多少空額,太玄那邊一句「下一趟」便能把他拖到入夜。他還是蓋了印,只在印旁加了一筆「兩袋」,字擠得很小。

  俞大娘躺在最末一榻,聽見車響,硬撐著坐起。白髮藥役剝開蠟,瓶口沒有返潮。他倒出頭一劑,聞了兩次才兌進溫水,遞給她。她接碗時先問:「平兒也回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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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留在東河。」

  她把碗沿抵到唇邊,咳得藥水晃出半圈。旁邊還沒領藥的病人瞧著她,俞大娘怕撒,一手抓住榻柱,硬把頭兩口咽下。咳聲停了片刻,又從胸口慢慢往上頂。她捂住嘴,向藥役要一塊布。

  「藥沒壞。」藥役給她擦去下巴的水,「你肺里積了太久,今夜也得有人守著,別拿這兩口當好了。」

  俞大娘點頭,把碗放在自己膝上:「給平兒傳一句。我喝了。他別為我跟人爭第二匣。」

  床邊那名年長病人聽見「第二匣」,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空碗。白髮藥役收好俞大娘的瓶子,按原處坐穩,沒把她的余劑分到隔榻。年長病人也沒開口討。她只是問押車人,自己那張紙封還在不在。押車人低頭整袖,沒有答;盧執事替他答「在東營」,這四個字在屋裡比兩袋藥材落地還響。

  白髮藥役沒有替她答應兒子能收到。他按舊家屬短訊的法子,把「已服首劑、咳仍重」寫在窄布上,留出送訊人的名字,才讓人送出去。盧執事隔著門看了一眼那行字,最終沒叫人改成「病已見效」。

  東河背陰石棚下,方鶴嶺報出第二個名字:「荀長壽。」

  俞平正扶著收樁輪,聽見這三個字,手指在鐵齒上頓了一頓。銀環隨輪輕顫,腕上那道紅紋又亮起來。他想告訴小荀別急,自己母親的藥已經上車;可藥有沒有進灰磚屋,他也不知道。樁兵催了一聲,他只得把輪沿重新托穩。

  小荀坐在南灘火旁,正替俞平留下的破鞋穿繩。聽見父親的名字,繩頭從針孔滑了出來。他腳背在舊橋被樁爪划過,昨夜發了腫,姜璃不許他再下水,卻沒攔他沿幹路走。

  荀長壽從前在外門藥圃管分苗。小荀小時候偷把發黃的苗葉剪掉,父親看見也不罵,只叫他把剪下來的葉重新擺在土旁:黃了多少,明日澆水才有數。去年荀長壽咳得蹲不下去,藥圃把他挪到洗草房,袖口一整天都是冷水味。小荀出征前替他留過半包暖肺末,短訊里卻說那包已經用完了。

  方鶴嶺知道他在這兒。十八匣進營前,青雲交的病名與三百外門家屬名已經疊過一遍。荀長壽排在俞大娘後頭,並非病得第二重,是小荀能辨藥、傷腳走不快,越怕父親沒藥,越容易在守碑弟子面前接環。

  「一人一匣,還算數。」方鶴嶺將那隻匣從木架上提到前排,「你看過俞家的回車了。若要我再送一輛,自己走過來。」

  小荀沒有立刻站。他問:「俞大娘喝上了嗎?」

  「青雲的車已經進山。」

  「我問的是她喝上沒有。」

  方鶴嶺把匣放回架上:「從這裡到月門,一來一回,你父親再等半日?」

  小荀扶著燒紅的火鉗起身,傷腳落地時身子歪了一下。守碑弟子過去扶,他沒借力,往秦長青劃開的那條舊道看。斷舟碎木已搬走,路口僅容一人;沿路往青雲走,不必經過太玄的征環石。

  他若此刻接環,父親那匣藥也許今晚就能上車。可俞大娘的車才走了不到一個時辰,能不能進月門、封蠟有沒有軟,南灘連一張回訊都沒拿到。更要緊的是,他記得父親用過兩種方,秋咳與冬咳藥性相衝。方鶴嶺只念了名字,沒說匣里是哪一劑。

  「我去問白髮藥役。」小荀說,「我爹那藥到底能拖多久,也問俞大娘那一匣有沒有到床前。問完我回來。」

  「回來?」守碑弟子皺眉,「你這腳走一趟,夜裡還能走?」

  「能走多遠算多遠。」小荀把針還給他,「總比隔著河聽別人說我爹快死了強。」

  葉紅鸞站在高石灘邊,灰狼貼著她傷腿。她看見方鶴嶺身後的錄事收起木牌,朝舊道望了一眼。方沒攔小荀說要看父親,卻招來四名佩短鉤的兵卒,在他們腰間各掛一枚小銀環。

  「去驗那條路。」方鶴嶺道,「東營背後不得留一條無人看守的進山口。過路者先交腰牌,歸屬核清再放。」

  他說的是軍中後路,不是強扣小荀。這條幹道繞過了他的回征石,也確實能繞到押藥回車走過的山路。若任三百脫征者從那裡往返,他保著十七匣藥,後背卻空了。四名兵卒於是帶上摺疊鐵網,沿高石灘邊緣抄向路口。

  秦長青先叫小荀停在半坡。小荀抬頭:「又不能走了?」

  「能。」秦長青說,「等他們退開。」

  守碑弟子問要不要把路重新堵上,至少等小荀先到青雲。秦長青沒有應。他自己叫人搬走的斷舟木,若敵人來張一張網就立刻堵回去,下回誰還敢相信這條路真能走?可他也沒讓守碑弟子帶傷硬撞四名兵卒,只看那幅鐵網從摺疊到展開,先數網角要抓的石頭。

  姜璃把阿南余藥與舊址小滿整包挪到石後。那兩包仍過不了斷橋,連給十七匣騰地方的餘地都沒有。她試了試風向,丹火只在指尖燃起一粒,便被她捻滅:舊道兩側枯葦厚,真點起來,先燒的是自家藥布。

  四名兵卒把鐵網撐開。網邊縫著細銅環,落地可鎖路石;兵卒不必越進南灘,只要將網沿鉤到舊道口,任何從路上出去的人都得從他們胯下的窄縫鑽過去。為首那人笑著對小荀說:「腰牌拿來驗,未必扣你。」

  小荀摸了摸腰間。外門牌泡水後還沒幹透,牌繩被他纏在傷腳上當過綁帶。他把牌解下來,沒遞給對面,先問:「驗完你們蓋什麼印?」

  「路牌。」

  「還是征牌?」

  那人將鐵網往前一扯,銅環打在石沿上,沒答。

  守碑弟子握起石槌。他想衝過去砸網,被秦長青用左掌按住槌柄。秦的手心裂著,受力時血染了半截木紋:「別敲銅環。你一敲,他們就把網拴在石腳上。」

  葉紅鸞聞到一股熟悉的油腥,先去摸灰狼的鼻樑。狼朝網右角打了個噴嚏,那兒有獵妖司常用的黏繩油,挨上骨令也會拖住人手。她把舊骨令收進袖裡,沒照著對方等的方向撲。

  「左邊的繩是乾的。」她對守碑弟子說,「槌給我。」

  「你肩膀——」

  「我知道哪邊會疼。」葉紅鸞拿走槌,沒掄,只把缺口卡進舊道一塊翹起的石板下。她讓小荀退過火堆,又問姜璃:「這板底下是濕泥,還是空的?」

  姜璃用藥勺沿石縫刮出一小撮土,搓開,顆粒幹得扎手:「空,下面是舊驛路的排水溝。木板朽了,網一壓會塌。可你的腳也別踩上去。」

  網首兵卒聽見了,往另一邊挪腳。他不是沒見過陷坑,立刻令同伴先把兩枚銅環鉤住對岸大石,再從干石上收網。鐵網上沿一繃,舊道果然只剩半人寬。

  秦長青看向小荀:「你走右邊。」

  「右邊有網。」

  「先走。別碰它。」

  葉紅鸞瞥向秦長青的左掌,血從槌柄舊木紋間滲出來。她知道他只剩這一隻手能使力,低聲問:「板我掀?」

  「你守繩。」秦長青說,「他們等你撲網。我能掀一次。」

  葉紅鸞沒再爭,肩後的骨網抽疼時,反將石槌貼著地面拖了半尺。灰狼看著那段油繩,尾巴繃直,爪子卻聽她的沒邁過石線。

  小荀咬牙挪上干石。兵卒以為秦長青要拿傷腳少年試網,手中短鉤都朝他轉過去。秦自己從路左下到排水溝邊,右臂垂在袖裡,左手抓住那塊翹板,猛地向外掀。

  板下不是深坑,只是一道沿驛路鋪的舊泄水溝。蓋板一脫,兩枚網環失了落腳邊,整幅鐵網朝左滑去。葉紅鸞用石槌柄壓住干繩角,姜璃把藥勺橫進溝口,卡住滑來的銅環。鐵網斜著落下,原本封死的路口露出小荀能側身通過的一道縫。

  「過去!」葉紅鸞喝道。

  小荀跳過溝,傷腳落在另一塊石板上,疼得蹲了一瞬。前頭路還長,他扶著樹站起,沒有回頭拿自己的藥圃小包。守碑弟子將包從火旁拋過去,落在他能伸手夠到的干地。

  網首兵卒急著收回去,反手把帶油繩向葉紅鸞甩來。葉肩後的骨網一緊,沒來得及躲。秦長青鬆開蓋板,左手擋在她身前。油繩纏住他的腕,另一端四人合力一拽,他右肩的灰線驟然發痛,原本失靈的右臂被拖得撞上石沿。

  秦長青沒喊停,左膝抵住溝邊。葉紅鸞卻把石槌反轉,用缺口鉤住繩上那枚扣油的小鐵環,朝溝內一壓。鐵環卡進姜璃藥勺與舊銅環之間,四人再拽,受力全落到早已松朽的溝木上。

  木板斷出一聲脆響。

  網首兵卒先栽進溝,腰以下陷滿爛泥;另外三人把他拖起時,網沿的兩隻銅環已被溝口掰開,帶油繩也被石槌扯斷。姜璃丟開藥勺,勺柄震得她舊傷指節一顫,仍先用淨布擦掉秦腕上的黏油,免得繩屑再粘進裂口。

  秦長青右臂挨石那一下疼得他眼前發黑。姜璃要把他拉上干地,他偏等小荀過去才借她的力站穩;左腕上的油味擦不乾淨,裂口旁沾了一圈灰。他沒有說傷無礙,只叫守碑弟子取一根干布條,將腕和袖口隔開。葉紅鸞用石槌撐地,肩後又滲出一片血,還是先把斷油繩踢離藥包。

  東營的弩手舉弩,方鶴嶺抬手止住。舊道上還有他的人,石棚里十七匣病藥也在弩線後。他要守的是回征人手和營後路,隔著己方四人的背射死一個問藥的少年,回車的可信就全沒了。

  「人可以走。」他朝秦長青道,「那條路,太玄仍要驗。」

  「你去青雲山門外驗。」秦長青從姜璃手裡抽回左腕,「這段路歸走路的人。」

  四名兵卒拖著裂網回棚。方鶴嶺沒有撤去圍高石灘的兩面完好短牆;缺一根進尺樁的第三牆也還壓著北岸,舊槽楔木未松。可那幅專為舊道帶來的摺疊鐵網缺了兩枚銅環,油繩從中間斷成兩截,午後再也架不住一道完整的路口。

  他讓錄事把器損記到石棚另一頁,沒把上午壞樁和這張破網混成一筆。錄事問是否再送一幅來,他看著小荀一瘸一拐的背影,說先守住回車要走的那條山路。人已經離開十幾步,補網追他,太玄要的後路仍會空著;把十七匣保到夜裡,才有明日可談的人。

  小荀已經走出十來步。他在坡上聽見木裂聲,回頭看了一眼秦長青的右袖,又看向東營石棚里的「荀長壽」。他沒說自己一定不接環,只揚了揚腰牌:「我先去問。」

  「問清楚再回來。」姜璃朝他喊,「你爹的藥方也要看藥役手裡的,不要只認匣上的字!」

  小荀應了一聲,傷腳踩進青雲舊道的樹影。守碑弟子把那隻燒破的鞋擱到路邊,沒有去攔。南灘仍少了一個識藥的人,俞平也仍在太玄樁位;秦長青放出的這條路,眼下只送走了小荀,並沒把誰的藥送到斷橋那頭。

  青雲灰磚屋裡,俞大娘又咳了一陣。她把剩下半碗藥慢慢喝盡,抬眼望向門外。白髮藥役手裡那條寫著「已服首劑」的窄布剛送出山門,另一邊的空白處,仍沒寫平兒何時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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