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卸環


  問事人的筆剛落到紙上,俞平的食指便從擔架邊滑了下去。

  白髮藥役抓住那隻手,指腹按住指尖,鬆開後沒見多少血色回來。他將燈挪近,銀環下沿已經埋進腫肉,俞平想收攏五指,卻只有拇指勉強彎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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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環。」

  問事人沒放筆:「牽靈線已經斷了。」

  「線斷了,鐵還勒著。」藥役把燈舉到他面前,「你問完之前,這幾根指頭還要不要?」

  抬擔架的樁卒伸了一下手,又縮回去。他親眼見過這隻手卡住輪齒,將自己從溝口拽回來。腫從腕骨漫到手背時,他已換過一次綁繩,可營正不讓解環,他便一直看著。

  問事人從腰間取出接徵用的銀扣匙,沒立刻插進扣口。

  「誰給你開的棚背卸貨口?」

  俞平睜開眼:「我開。」

  「你一個藥圃外門,怎麼會開營棚?」

  「架子是我修的。卸貨口也是我搬藥時走的。」

  問事人看向羅慶:「你在外頭等他?」

  「我等我娘那隻匣。」羅慶攥著母親的紫繩,「他叫我,我才過去。」

  「秦長青叫你守在那裡?」

  羅慶搖頭:「他沒叫我拿匣。匣出來時,他拿板擋了追我的人。」

  問事人把筆停在「板」字旁,繼續問時沒再提秦長青。什麼時候開的門,匣從哪一側推出,封簽有沒有換,兩人的答話並不齊。羅慶記得鐵鉤擦過衣袖,俞平卻只記得架腳的濕泥;問到第一聲弩響,羅慶說聽見了,俞平說自己當時壓著卸貨口,沒數。

  藥役將俞平的小指輕輕抬起,又落下。

  「你拿活人問,還是拿廢手問?」

  問事人終於俯身,將銀扣匙探進扣口。右腕腫得太緊,匙只轉了半格,環沒開。樁卒扶住擔架,藥役用薄木片墊開環沿那點皮肉,不許他硬扭。

  第二次,扣舌退了。

  銀環張開一道窄縫,藥役托住俞平的腕子,一點一點將它從傷口邊挪出來。環內粘著血痂,取下時扯開一條細口,俞平頭往後一仰,後腦撞在擔架木樑上。

  羅慶伸手墊住梁角。

  藥役沒誇他,叫他將腕下那盆溫水移近,又讓樁卒扶住俞平肘側。銀環落在問事人的掌心,那圈貼脈的紅紋已經淡了,內沿卻磨出一小片亮白,正是卡過收樁輪齒的地方。

  問事人翻看一眼,把環放進隨身具袋。

  他沒有勾去征簿上的俞平。俞平也看見了,沒再問一句是不是從此可以回家。那隻袋口的銀扣合住,今夜他不用再拿腫腕貼收樁輪,取藥的供詞卻還得自己答。

  「你娘那匣,是你接征換來的?」

  「是。」

  「荀長壽這匣,沒換?」

  「我拿的。」

  「明知營里不准?」

  俞平看了看空下來的右腕。藥役正把浸濕的血布剝開,每碰到一處粘肉的地方,便停一停。他不能用這隻手扶輪,也不能再裝作沒拿過匣。

  「知道。」他說,「你寫我拿的。」

  問事人將兩份答簽推到廖執事面前。

  「供詞沒有秦長青授意,兩人取藥、送藥卻都認了。方營正請他們回營核問卸貨口,廖執事若不肯交,便在這裡留到核問完。」

  廖執事沒有接那份帶人簽,先讓羅慶把話寫在自己的答紙上。

  羅慶寫得慢。落筆到一半,紫繩滑下來壓住墨,他用小指挑開,沒寫「受誰指使」,只寫自己聽俞平叫、接匣、沿舊道入青雲。寫到荀長壽的名字,他停了一下,轉頭看門外。

  小荀拄著一根短枝,從灰磚屋門口抬起頭。

  「第二劑喝下去了。」少年說,「還咳。藥役說今晚得有人守。」

  羅慶把那一筆寫完。

  俞平用左手寫。前三個字歪到紙邊,問事人伸手壓住紙,他便接著寫了下去。藥是自己取的,卸貨口是自己開的,母親的藥先前已經送回。他沒把救樁卒寫進去,也沒讓羅慶替自己認這一句。

  兩張紙被壓在同一塊鎮紙下面。

  廖執事這才拿起羅慶的外門牌,遞到他面前。

  「回病屋。沒準你出宗。」

  羅慶手還沾著墨,接牌時在衣襟上擦了一下。

  問事人攔住門:「他還要回營。」

  「你來之前,我應的是門內問。」廖執事道,「話問了,答簽你拿走。此人沒有接營環,青雲外門留不留,我管。」

  「營藥被他帶走了。」

  「你記下了。」

  廖執事沒有替他銷去取藥的事實,也沒說太玄從此不能問。他把帶人簽退回原處,指了指正在清傷的俞平:「這個也不抬走。今晚讓藥役看腕,你留一人守值房。」

  問事人望向門外的月門守卒。槍仍朝外,沒收進來。

  「方營正若要人?」

  「讓他來問我。」

  一直站在側屋門邊的盧執事終於走近。他先看兩份供詞,又看那塊已還給羅慶的牌,低聲提醒:「剩下藥材還在東營。營里扣著十六匣……」

  藥役正在捏俞平的指腹,聽見「十六匣」,手停了一下。

  廖執事朝盧執事轉過身:「你交過去的匣,你去催。別叫他替你領藥材。」

  盧執事沒再伸手碰腰牌。他袖裡的交割小冊露出一角,被他重新塞了回去。

  問事人收起答簽,留下那名抬擔架的樁卒守值房。銀環沒有再往俞平腕上合,帶人簽也沒有落下廖執事的印。他帶走了兩份認取藥的供詞,卻只能空著擔架回門外。

  羅慶走到灰磚屋前,先看了母親一眼。羅二娘仍斜靠著枕,腕上那圈紫印沒有消,她看見外門牌,抬手摸了摸他掛牌的衣帶。

  「能走了?」

  「能進屋。還不能下山。」

  她點點頭,往枕里挪了挪,給他讓出床邊半塊地方。

  羅慶沒坐。他找來一條乾淨的舊褥,折在俞平那副擔架的梁角上。俞平的腕子裹過藥布,指尖能稍微回彎,卻還腫得厲害,換到值房內側時,連抬頭都費力。

  「我娘在哪間?」他問。

  「就在灰磚屋。」

  「別叫她來。」俞平閉著眼,隔了一會兒又說,「門能留條縫嗎?我聽得到她咳。」

  守值房的樁卒把門推開一點,自己坐到那條縫旁。白髮藥役把卸環後第一遍換下的血布收進盆里,沒有順著供詞去問他以後還拿不拿藥。

  羅慶要去告訴俞大娘,走到門邊又停住:「她問你怎麼傷的,我說什麼?」

  「收樁輪。」

  「那隻匣呢?」

  俞平的左手抓了一下褥邊:「已經給她喝了,別說沒換著。她會以為我白接了環。」

  羅慶想起母親給自己紫繩時,還問過匣子能不能帶回來。他點點頭,先回灰磚屋;俞平聽見那邊一陣咳,身子想側過去,剛動便疼得停住,仍讓樁卒留著那條門縫。

  東河舊址的藥罐,也在這時滾開了第二道沸。

  錢守常照姜璃留在藥籤上的用量分罐,阿南的是阿南的,小滿的木殼另放在爐腳後,余藥沒混進同一口鍋。水落過以後,粗篩倒在外頭,泥已糊死半面,臨門那隻瓦盆裂了口;他沒叫小禾去撿,讓兩名看護先把門後高磚重新墊齊。

  阿南抱著碗,急著往嘴邊抬。

  「燙。」錢守常按住碗底。

  他只好放回膝上,吹得嘴唇發乾。小禾坐在一旁,左手替他扇了一下,被他攔住:「你剛才咳了。」

  「我又沒吹你的藥。」

  小滿端著自己的碗過來,沒分藥,也沒催錢守常再兌水。兩隻碗隔著一塊干磚,等熱氣散薄,阿南才喝下第一口。他咽得急,喉頭縮了一下,錢守常讓他停住,等那陣喘過去再餵。

  半碗喝完,阿南仍得扶住膝蓋喘;藥湯沒有當場把肺里的舊傷抹平,碗裡卻確實少了半碗。他後來自己接著喝,最後一口苦得皺起鼻子,也沒再等對岸喊藥到了。

  小滿按量喝完,把剩下未煎的藥重新系回木殼。

  小禾摸了摸自己的右手,指頭仍沒跟著動。她看向門外那根懸繩:「下一回,我的也能這樣過嗎?」

  「先稱,先試。」錢守常道,「不拿你的藥試水。」

  他將一塊干布卷好,用兩片薄木夾住,掛上已經試過的滑扣。守碑弟子在北岸接住時,還以為舊址又送來了候藥籤,打開才見布里另壓著一行字。

  阿南服了。別再拿血布裹爛手。

  秦長青接過干布,掌上的舊布已經貼得揭不開。他讓守碑弟子倒一點溫水,坐著把粘肉的邊角慢慢浸開。隔河能聽見阿南嫌藥苦,也能聽見錢守常罵他不許倒渣,兩句話都被河心剩下的旋水割得斷斷續續。

  葉紅鸞等他換完,才將空滑扣取回來。

  布角還差最後一結。秦長青試著用左指壓住,掌根卻不肯聽他,結頭滑開兩次,落在膝上。他低頭看了一會兒,將布角遞向葉紅鸞。

  她健側的手替他系好,沒有用力勒傷口,也沒問為何方才還能擊碎岸扣,此時卻連布都系不住。秦長青把這隻手收回身側,等眼前那點暗影完全退去,才看東營。

  「我們不用守兩包了。」她說。

  秦長青抬頭,先看繩下的水。第七逆錨還在河心,能運輕物的這一段卻已經穩住;高石灘上兩處原先系藥的繩結空著,灰狼臥在旁邊,習慣性地拿鼻子去聞,聞完才轉頭看她。

  「守繩的人留下。」秦長青站起來,「其他人退到內石。」

  他讓守碑弟子把繩頭落在石背的凹處,自己仍站干地看滑扣,不必替營口報箭。先前從水裡撤下的十二人都留在高處,誰也沒被叫來頂這一輪。錢守常隔水看見他們挪位,將剛收好的藥殼再移進爐後,空碗也一道端了進去。

  守碑弟子以為要回山,抬眼卻見他朝東營舊道走。

  「秦門主,你這隻手——」

  「不用它扯輪。」

  秦長青將右臂攏在衣內,左手的新布只繫緊,沒有握兵器。膝上那陣痛還在,他走過兩塊干石便換一次落腳,不去踩新塌的外沿。葉紅鸞沒有催他,灰狼被留在繩頭,她從石脊另一側繞向舊道。

  方鶴嶺正讓人檢查四根分收樁的低處,聽見舊口守卒喊,才看見兩人的來向。

  他立刻轉回收樁輪,試圖讓外排一樁先合住窄口。備用楔抵著剎木,缺掉的那齒卻無法再帶出準確的一格;操輪卒慢了半拍,樁身只斜了一點,沒壓住舊道。

  葉紅鸞沿石脊看著棚前那道完整的牆,回頭朝秦長青比了六根手指。他點頭,沒讓她繞往已經補了三樁的卸貨口。兩人走的是營口明路,弩手也看得見;方鶴嶺的人若肯讓開,自然不用再動那根外排樁。

  「用手推!」方鶴嶺喝道。

  守卒肩抵樁背,秦長青已經踏進外排樁旁那一人寬的空處。第一支弩箭沿舊道射來,他退到樁身後,箭釘進鐵爪旁的木擋,尾端顫個不停。

  守卒見他未逼近藥棚,便急著再推樁。葉紅鸞從石脊側面落下一腳,踩住他向前送的鉤杆。那人抽鉤,沒抽動,她健側的手已扣住杆尾,順著他的抽力一送,鉤頭橫卡進樁腳。

  「有了。」她喊。

  秦長青看清鉤頭所卡的位置,右腳踏住外排樁的側爪。

  靈力沿干土震入浮腳,剛重釘不久的泥層裂出一道縫。樁本在兩名守卒向內推的力上,側腳又失了支撐,當即向營口歪倒。秦長青不去扶,也不讓它撞向藥棚;葉紅鸞鬆開鉤杆,兩人同時退到舊道內側。

  外排樁轟然倒地,橫截在收樁輪通往棚前的幹路上。

  方鶴嶺的第二聲合樁令沒能傳完。輪邊兵卒看著那根倒樁,前腳想跨,後腳又被繃住的進尺索攔住。六樁牆仍護著十六匣,棚背三樁也在,卻不能再由這條幹路往前收排。

  秦長青站在舊口,望向高架。

  藥上的干布被河風掀起一角,「羅二娘」三個字就在最靠外的那隻匣上。

  方鶴嶺按住弩手的肩,將弩口從橫倒的樁身上挪開,對準空手站著的秦長青。

  葉紅鸞往前站了一步,右肩那邊的衣袖仍被血布牽著。她沒退,腳尖抵住舊道一枚凸石,目光落在弩機的弦鉤上。

  秦長青抬起空著的左手,掌布上新洇出的血只有一小點。

  「這回取十六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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