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空藥架
弩弦響的時候,葉紅鸞先踢出了腳邊那枚凸石。
石子砸中弩機下沿,箭鋒偏了,擦著秦長青左袖釘進橫倒的樁身。她踏過舊道側石,健側的手已將萬妖骨令遞進弦鉤下方。
弩手抽鉤再上弦,令邊淺齒卻掛住了銅鉤。
他猛推弩臂,葉紅鸞沒同他硬擰,腳跟沿石脊一轉,將弩口朝向空泥。銅鉤在繃緊的弦上扭了一下,連帶鉤座脫開,短弩砸落腳邊。
她收回骨令時,右肩的衣服已被骨網牽得繃直。
「這架不能再用。」
秦長青越過倒樁,沒有去撿弩。
方鶴嶺退到六樁牆後,手掌壓住進尺板。外排一樁倒在幹路上,收樁輪那頭的人過不來,他便讓兩名守卒留在牆內,直接以短柄操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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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道暗紅紋沿干泥亮起。
這回牆沒往前走。六根樁同時扣緊原地,護棚的一面便成了固定鐵圍。棚背三樁也封著卸貨口,秦長青和葉紅鸞只能從正面進去。
「抬匣!」方鶴嶺道,「撤到後高岸,別走輪邊!」
掌樁副手先摘下「羅二娘」那一隻。錄事扯來覆蓋藥架的干布,往地上攤開一半,又趕緊收住,改鋪在架前的石面。他不敢讓匣碰泥,更不想抱著十六匣被追進水溝。
秦長青看見高架下層也開始空出來,步子沒停。
第一名持錘卒從牆縫中迎出來,錘頭專往他右肩砸。秦長青側開半步,左手按住錘柄近頭處,沒抓,只將那一擊壓向腳邊。錘頭砸入干泥,他右腳踏上柄身,持錘卒被拽得前傾,肩頭撞在樁上。
另一柄短錘從側面掃來。
秦長青抬膝想避,左膝舊傷卻先鈍了一下,沒能跨過那半步。他用鞋底擦著錘柄滑開,身體撞到鐵圍邊,右臂沿衣內磕上冷鐵,肩里灰線驟然一緊。
葉紅鸞剛把弩手推回舊口,看見他那一頓,往前走了一步。
「護匣。」秦長青說。
「你——」
「我進得去。」
他這句話說完,左掌已從錘柄上移開。
方鶴嶺見他把唯一能用的手空出來,立即將進尺板翻到鎖人那一面。六根樁不必合圍,牆口兩根側爪一收,也足夠將秦長青扣在鐵背之間。
秦長青沒有再試右手。
他將左掌按到最近一根樁的鐵背,靈力從血布下面透出來,先壓滅一寸暗紅紋,隨後整條樁身響起低沉的震鳴。
方鶴嶺手裡的板猛地向下一墜。
「別松柄!」他喝道。
守卒兩手抱住短柄,靴底卻在干泥里滑出一條溝。牆後那盞燈先碎了,燈油潑上進尺板,紅紋被靈力壓得一節一節向內縮。秦長青左掌沒有往上提,五指也沒有扣鐵,只將掌心剩下的力往牆裡推。
鐵圍向藥棚逼近半尺。
掌樁副手抱著羅二娘匣,險些被突出的爪尾掃到膝蓋。錄事先將他推到架後,又喊方鶴嶺:「架還在裡面!」
方鶴嶺咬牙換板,放開牆口兩根的側爪。
秦長青這一掌仍沒收。
少了側爪,兩根樁被推出原坑,鐵背斜轉,原先只夠伸一柄錘的牆縫裂開了一人寬。方鶴嶺想重新鎖回,板上沾油的紋路已經被震斷,另一名守卒的短柄也脫了手。
秦長青踏進棚前。
他左臂往下垂了一點,血布上那一小點紅迅速洇開。肩里的灰線仍在收,肘彎開始發麻,他只能把掌力收回,沒能順手將另外四樁一道推倒。
方鶴嶺看見了,抓起封岸錘便從架側撲過來。
錘比剛才兩名守卒的重,錘面帶著他舊副印的刻痕,落點卻不沖傷手,直砸秦長青胸前。秦長青腳下沒剩多少可退的地方,後面就是藥架。
他沒有退向藥。
錘風貼胸落下,秦長青向方鶴嶺身側擠進半步,左肘壓住錘柄,右腳踩進對方兩足之間。方鶴嶺的力已落滿,想把長柄抬回來,先被那一步卡住了膝側。
秦長青左肘一沉。
錘頭砸穿架前那塊空石,碎屑撞在方鶴嶺靴筒上。方鶴嶺丟柄去抓秦長青左腕,手指剛碰到血布,秦長青掌根已經撞上他的胸口。
這一掌很短。
方鶴嶺後背撞到棚柱,護身靈力散開一層,喉頭那口氣沒能立刻提起。他踉蹌著撐住柱子,虎口舊布被錘柄磨開,血順著指縫落進燈油。
秦長青沒有追第二掌。
封帝鎖的灰意沿肩壓下,眼前的棚柱忽然疊成兩根。他扶住架前一根斷木,聽見葉紅鸞在後頭喊:「別把架抬出去!」
掌樁副手已經抱匣退向棚背。
葉紅鸞沒有追他。她一腳踏在高架側腳,骨令淺齒勾住覆蓋藥架的干布,拉開一角,露出尚未移走的十四匣;另外兩隻,一隻在副手手中,一隻剛被錄事擱到旁邊干石上。
「按原來的層擺,別疊!」她朝舊口喊。
掌樁副手想將空出來的高架向她推倒。架腳才抬起,葉紅鸞便低下身,用健側的手托住最底層的橫木,腳掌壓在石面上。兩隻藥匣滑到架邊,她用腰側頂住,沒讓匣蓋去撞棚柱。
「拿藥!」她再喊了一聲,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
舊道後有四名沒下過水的青雲外門。他們先前退到高處,只敢站在石脊後看,見牆口已經開了,兩人先邁了過來,另兩人跟著取出烘鞋用的干繩。
領頭的那名外門伸手想抱整架,葉紅鸞立刻攔住。
「這麼寬,你怎麼出舊道?」
那人低頭看架腳,再看一人寬的舊口,將手收回,改去托架上的匣。他知道裡頭是自己同門家人的藥,拿得比握劍還輕;另一個外門卻嫌他慢,將干布扯到架前:「先落八隻,左右各放四。」
葉紅鸞點頭,轉身擋住棚背回來的一柄短鉤。
三根棚背樁還在,守卒原想從那裡繞回高架,前頭卻擠著抱匣的副手。長鉤越過他的肩,鉤尖掃向干布,葉紅鸞抬腿踢中鉤頸,鐵尖擦著架邊划過。
右肩骨網在這一轉里勒進舊傷,她手中的骨令掉了下去。
她用腳尖將令擋在干石上,沒彎腰撿。
「八隻先走!」
兩名外門各執布角,結成扁兜,一前一後抬出去。袋底離地半尺,名簽朝上,誰也沒有將繩結壓在封蠟上。另兩人留下鋪第二張布,那張是藥棚高架下原有的襯布,仍干,邊角沾了些木屑,抖掉便能用。
前頭抬藥的外門想跨倒樁,被後面那人拽住:「從腳邊過!抬高會翻!」
他們又退回來半步,沿樁身露出的空處側行。一個守卒趁兩人挪步,從斷開的牆紋旁伸手抓兜繩。秦長青將腳邊短錘踢過去,錘頭撞中那人的護腕,手指鬆開,繩上卻多了一道被鉤刮出的淺毛口。
兩人沒停著去補繩,只將布角又握緊一截,先把藥送到舊口的干石後。
秦長青聽見第一兜從自己身後過去,才讓開斷木。
眼前兩根棚柱重新合回一根,他卻不敢再靠方才那一下掌力。他撿起落地的封岸錘,左手只握短柄,將錘頭拖在地上。
高岸另一處弩手已經轉下弩口。
秦長青拖錘擋在第二兜前,肩上的灰意順著肘彎往下壓。他剛才的掌力已經收了,左手卻還麻著,錘柄幾次從指間滑動。他把柄尾抵在鞋邊,讓錘頭貼地,寧可看起來握不住,也不抬右臂補那一下。
葉紅鸞看見他改了握處,便將留在架上的那隻匣挪得更近。撤藥的外門不用再從他身邊繞過,兩人都能在棚柱後收繩。
方鶴嶺抬手止住:「藥還在他後面!」
他要人堵舊口,可外排樁橫在輪邊幹路,四根分收樁的人繞過來還要走低處,棚背三根又將自己的回身路擠窄了。他不肯為一次盲射打碎病藥,也沒有把全部樁卒送到秦長青那柄錘前。
「退高岸,帶副印!」
掌樁副手聽見這句,抱著羅二娘匣從背後鑽出。
秦長青將拖著的封岸錘橫放在他腳前。
副手停了一下,仍往後退。葉紅鸞抬眼看見那三個字,健側的手扣住匣底,沒去扯蓋。
「放。」
「這是營里——」
「放!」
她說第二聲時,右肩仍壓得抬不起來,左手卻托著匣,沒有松。副手想靠另一隻手撥開她,秦長青已踏住他腳前的錘柄,長柄向上頂住他的護腹。
副手被迫後仰。
匣從臂彎里滑出半寸,葉紅鸞順勢托住,退回干石。木殼磕在她腰側,封蠟沒有擦上鐵。秦長青松腳,副手跌坐在空架腿旁,抬頭便看見封岸錘還橫在自己膝前。
「你走。」秦長青說。
副手沒敢拿錘,撐地爬起,追著方鶴嶺退向高岸。
錄事還抱著最後一隻匣。
他看過來,先將匣放回干石,又從領口抽出高架名冊:「十六個名字,別拿錯。」
秦長青沒有伸手接冊。
「留下。看著數。」
錄事站在空架旁,嘴抿得發白。他不想替丟匣背一份數目含混的報損,也沒本事從兩兜藥里奪回一隻,便按原冊一個個叫名,讓留下的外門對著木殼核。
羅二娘那匣落進第二兜的最上層。
葉紅鸞把骨令撿回,蹲著壓住布角。兩個外門想將兜扎圓,她搖頭:「一前一後。瓶子豎著。」
繩結收緊,第二兜也抬過牆口。
錄事往後伸手,想收回還沒寫完的器損板。板壓在空架腳下,秦長青盯過來,他便鬆了手,只將高架名冊攏在手裡。左邊衣袋裡還裝著一截斷筆,他方才想將丟匣記作移架,十六隻匣抬出牆口後,那兩個字再寫不下去。
她跟在藥後面走,右肩背的衣布粘成一片,走到舊口時只能用健側手扶一下樁背。秦長青留在最後,封岸錘仍拖在腳邊;高岸弩手幾次換弩口,卻總被方鶴嶺壓回去。
匣都已離棚,方鶴嶺這才開口:「秦長青,營里十六匣,你當著征行司的面取走,認不認?」
「我取的。」
「叫他們回來留名。」
秦長青停在裂開的牆口,抬起沾血的左手。
「來問我。」
他站著沒動,讓第二兜藥先穿過舊道。領頭的外門回頭,似乎還想說自己的名字,葉紅鸞用骨令敲了一下他手裡的布角:「看腳。別把瓶顛了。」
那人低下頭,接著走。
方鶴嶺沒再叫留名。他將征行副印從棚邊旗繩上解下,收進懷裡,親自守住低處四根分收樁。藥棚前的六樁仍有四根站在原坑,兩根退出牆口,進尺板紋路斷了,不能再合成原先的完整牆。三根棚背樁和倒在幹路的外排樁也沒被帶走,東營卻已經沒有藥可護。
兩兜藥在高石灘內側落穩時,守碑弟子先摸了摸羅二娘那隻的封角。
他沒有將它掛上舊址懸繩。這十六隻原本是青雲灰磚屋病人的藥,沿青雲舊道送回去才到病床;河對岸阿南、小滿的余藥仍在各自干架上,不必再替別人分。
秦長青將封岸錘留在舊口外,回到內石才坐下。他伸左手想幫著解布,拇指碰到繩結卻顫了一下,便收了回來。
葉紅鸞坐到旁邊,只側身坐,免得壓住右肩的傷。她把骨令放在兩人中間,令齒上粘著弦鉤刮下的銅末,拿衣角擦了兩次才掉。
「方才那一下,你停了。」
秦長青看著正在解兜的外門:「棚柱看成了兩根。」
她擦令的手停住:「那你還讓我看藥?」
「藥就在架上。我得先靠你。」
葉紅鸞沒接這句好聽的。她將銅末抖到空處,聲音低下來:「下回你看不清,報一聲。別讓我猜。」
秦長青點頭。
她把他掌邊那條鬆開的新布角重新塞穩,沒去碰疼著的肘彎。
「先數。數完送月門,叫藥役驗封。」
十六匣排開,名簽一張不少。
葉紅鸞拿出羅二娘那隻,交給最先跟來的外門,讓他沿先前已跑通的青雲舊道先送。餘下十五隻暫留干石,各按原位分放,不壓封蠟,另三人備好下一趟抬藥的繩。
那名外門抱匣起身時,秦長青叫住他。
「別等羅慶來取。藥先送進去。」
外門應了一聲,將藥抱緊,向山道跑去。羅慶有沒有離開值房,他們這邊還不知道,灰磚屋在哪兒卻認得。守碑弟子送他到舊道轉角,又回繩頭,沒叫他等營里補一張放藥的紙。
東營空架上,錄事翻到匣數那一欄,將「十六」劃掉。
筆尖頓了一下,補上的數只有一個。
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