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爐腳生霜


  半截火符夾進鐵楔,黑木路標旁的草團便著了。

  灰袍人用腳將草團撥離太玄的廢樁。掌樁副手後退半步,傷臂壓在腰側,看火在濕土上舔出一條細線,臉上的肌肉繃緊。

  「我的樁不替你燒。」

  「你的人替我遮一劍。」灰袍人道,「等她再出來,你就能釘路。」

  他肩上的青腫還沒消,沒舉錘。那兩枚壓在南坡懸石下的楔子也沒撿回來,此刻用的是帶回來的另一枚,楔尾夾著封路符手保存的殘符。半張紙做不出橫坡的火牆,只夠點著一小團浸過油的草,叫它挨到門裡去。

  副手看過門腳缺角,叫樁卒把三根完好的樁斜抬起來。

  樁身遮在符手和灰袍人前頭,距界石仍有五丈。那根頸套嵌死的廢樁留在後面,沒人再拿斷掉的鐵棒去扳它。兩段封路鏈也沒接回去,只被樁卒分別握住,等洛清寒出來便掃她的腿。

  洛清寒沒有出來。

  她看見火,先轉頭叫內路值更:「油紙、草蓆,往後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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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值更弟子將腳邊卷席抱起。葉紅鸞抬左手接了一端,右肩剛一牽,便把另一端搭在石席邊,讓他自己抱走。南宮照夜躺的那張席沒有被抽,她按住勝驗燈,眼睛跟著門外的火移了一下。

  「他們還剩多少符?」她問。

  高石上的弟子伏在原處,看見符手指間的半張紙:「這一張,少了半邊。別的沒看見。」

  「別當他們沒有。」南宮道,「這張先看楔尾。」

  灰袍人將燒著的草團裹到楔身,用短杆挑起,朝缺角拋來。

  鐵楔磕上長石,彈了兩下,卡在門腳外側。草團散開,幾縷黑火從缺角鑽進來。第一層石光沒有追那枚鐵,也沒有替門內的人滅火,剛收退半尺的地方亮起一層油光。

  火離姬無霜的殘卷只剩一掌。

  她將卷收回來,沒去撥那段已經暗下去的線。鼻血剛擦淨,又在袖口添了一點,她要往旁邊避,腿卻因跪得太久沒能立即撐起。

  年輕值更弟子扶住她,另一隻手提起水桶。

  「別潑在卷上!」姜璃喝道。

  他手一頓,水只灑出少許,澆在火前。那一點火熄了,楔尾卻仍貼著長石燒,灰袍人見門內已經提桶,立刻讓符手再送一點靈力。

  半張符的下沿卷了起來。

  火從剛滅的濕處重新舔過去。

  姜璃看見後,走到秦長青面前,右手指腹還帶著洛清寒傷布上的石粉。

  「能蓋滅,下面的符沒盡,掀開還會燒。要拿走那枚楔。」

  秦長青望向缺角,火邊又分出一道淺影。他沒有伸左手去夠,只問:「你拿什麼接?」

  「小黑爐。」

  姜璃往爐邊看了一眼。那隻爐剛跟她過了藥王谷的舊帳,爐腹洗不掉的黑垢還在,耳上繫著一小截防滑的麻繩。她曾嫌爐口窄,盛湯總要分兩回;眼下卻先想到,搬進黑火後,明早再焙止血草,要怎樣清掉楔上的油。

  「裡面沒藥?」秦長青問。

  「沒有。」她回過頭,「有,也得先倒出來。」

  她沒有先從藥袋裡翻一張護爐的符。袋裡留下的東西,都已經有了等著用的人。

  姬無霜扶著石壁,先看她,再看爐腳的四片銅舌:「搬到這裡,四條迴路夠不到。」

  「拆下來。我只用爐。」姜璃說,「你別再給我接一條。」

  她說得快,左肩卻往下沉了一點。秦長青看見她沒把藥袋交出去,剩下那半條淨布仍留在裡面;南宮肋側的外布還等著換,師尊掌口也沒有結住,若再拿淨布壓火,最後一次換傷便只能等。

  「搬爐。」他道,「剩的布不碰火。人都往內石後退,我也退。」

  姜璃原本已經伸手要拉他,聞言停了一下,叫值更弟子扶住他沒傷到的那側衣襟。秦長青以腳找穩干地,左膝曲下時疼得停住,等那陣疼過了才換腳,沒有將挪開的內石當成再起身出掌的機會。

  洛清寒守在門側,劍橫著,給他們留出搬人的空處。

  門外副手發現人往後撤,刀從樁間遞出來。

  「她們要退。把草再送進去!」

  灰袍人卻搖頭。半符已經吃掉一截,再拋第二團,火頭分開,符手未必能管住。他將符手留在樁後,自己帶一名持長杆的同伴走近界石,從外側將貼在門腳的鐵楔一點點往裡推。

  他不需要燒死門裡的人。只要小黑爐、藥袋、傷者都從這道門撤開,樁卒便可趁洛清寒回頭時重新占住正道;若南宮抱燈出來,更好。

  長杆前端剛伸到缺角,洛清寒左劍便削了過去。

  桿頭斷開,帶火的草卻往內滾了半圈。

  灰袍人縮杆,立即換人用另一段來推,不把手和肩送到劍下。他看清她傷臂血布上的紅,不肯給她一次近身斬人的機會。

  爐邊,姜璃讓值更弟子用木桿抵住爐耳,自己將底下淺火撤低。姬無霜按住第十一點附近的舊線,讓她逐一取出四片銅舌,不用那隻顫著的手去托熱銅。

  東邊那片最燙,取出時在石上彈了一下。

  姜璃用火鉗夾住,放回爐位旁。四條冷熱回口暫時閉住,爐子離位時,門上其他點沒有跟著亂閃。

  「回去時也要問我。」姬無霜道。

  「我記得。」

  小黑爐剛到缺角內側,楔尾就竄起一道火。

  姜璃沒用自己的丹脈去吞。她將爐口斜朝門腳,取下蓋,讓值更弟子托穩木桿。葉紅鸞已走到她側後,左手握萬妖骨令;骨令淺齒鉤住楔尾的窄縫,她沒往遠處拋,只貼著石面一勾。

  鐵楔動了半寸。

  肩後的骨網傷隨之扯緊,葉紅鸞牙關一咬,停住手,拿腳抵在爐腳後面。

  「卡著。」她說,「別讓我再拉一次。」

  南宮照夜的聲音從內石後傳來:「他們要推,就讓他推。楔尖進去,尾巴也得跟著走。」

  洛清寒看向姜璃。

  姜璃將爐口再放低一些:「放杆。」

  長杆重新從界外探來,洛清寒這次沒有斬。

  持杆的人見劍不動,先緩了一下,才將杆尖頂上楔背。副手讓樁卒壓低遮身的鐵樁,灰袍人也側過去,看清缺角內那隻敞口的爐。

  「停!」

  杆尖已經將鐵楔推出石縫。

  葉紅鸞左腕回收淺齒,楔尖順著爐口落進去,楔尾帶來的火擦過爐沿。姜璃立刻拍蓋,鐵與黑灰在爐腹里撞了一下,火沒再沿石面鋪開。

  灰袍人抓住長杆,想借桿頭將爐撥翻。

  洛清寒的劍壓到了杆上。

  兩頭用力,桿身彎成了一道弧。她右臂沒去壓鞘,左手壓穩劍柄,腳向內收,不跟他在界外爭長度。木桿終於從被火燎黑的中段斷開,灰袍人的傷肩被回彈扯了一下,手指卻沒松,仍拿著斷杆往缺角里戳。

  爐腹里響起一聲尖鳴。

  半張符貼著鐵楔,還在蓋下燃。姜璃將淺火分成三縷,沿爐壁送進去,只燒露在楔縫外的紙邊。青白火併沒有染成黑色,兩種火在壁上撞開,爐蓋一角被頂得跳起。

  「松點,別封死!」她叫。

  值更弟子急忙把托耳的木桿往外移,留出蓋下的一道縫。黑煙從縫裡噴出,腥苦味嗆進姜璃喉嚨,她咳了一下,指節便漏過半息。

  淺火失了均勻,左邊爐腳發紅,發出一聲脆響。

  姜璃手上又要加力。

  秦長青在後方叫住她:「爐可以裂。別往傷脈里接。」

  她指尖停住,改用掌側拍散那縷過急的火。丹脈舊傷仍在抽痛,失去四條回溫路,爐熱也不會自己勻回來;她只能守著這半張殘符,把火放到紙邊,不去追整塊鐵上的黑焰。

  符手隔著界石看見青白火,立即變了手訣。

  爐腹一側猛地發黑,蓋沿又被頂開。

  他想將半符最後那點靈力一口催盡,寧可鐵楔廢在爐中,也要叫這隻煉藥的爐向門內爆開。灰袍人看見蓋動,用斷杆抬住外沿,給黑火留了一個朝里的口。

  姜璃左肩忽然抽得抬不起來。

  葉紅鸞沒有替她扶爐耳。她站在爐後,左手淺齒從側邊扣住斷杆,朝下拖了一截;洛清寒劍鋒隨即落下,將那段戳進來的杆切在蓋外。

  桿頭掉進外側火灰,爐蓋重新落平。

  姬無霜仍坐在安全的內側,手指按著原來的第十一點。她沒替姜璃長出第五條路,也沒將黑火送到山腹,只盯著閉上的四個舊回口,哪一處鬆了,便將石子壓回原痕。

  姜璃聽見後頭那一點石響,吐出嘴裡的血味,第三縷淺火貼到了楔尾。

  紙燒穿了。

  符手指間那根還繃著的靈力忽然散開。他沒能及時收住催火的手訣,剛催出的黑焰在掌前散開,燙得兩指當場縮緊。灰袍人急忙扯他離開樁間,爐里的尖鳴已經斷掉,只剩浸油草的焦味。

  門內地上的火不再長。

  年輕值更弟子終於把桶中水灑下,將剩下的幾團火逐一澆熄。這回沒有掀蓋後的復燃,鐵楔和殘符都在爐里,他不用將最後半條淨布遞出去。

  姜璃退了一步,火鉗仍握著。

  小黑爐左側一隻腳裂開,爐身歪在墊石上。她把淺火完全收掉,過了片刻才挑開蓋,看見楔尾那張紙已成一撮硬灰,鐵楔夾縫裡再沒有符光。火鉗輕碰楔尾,灰便從夾縫裡散了出來,沒有再順著鉗口爬上她的手。

  葉紅鸞放下骨令,健手扶住右臂,沒去搶那枚燙楔。灰狼伏在內石後,爪布沒有濕進這場火里。

  洛清寒守著缺角等了一會兒。

  外頭的三根樁仍被抬在手裡,樁卒不再向前。符手捂著兩指,副手想讓灰袍人再取一張,灰袍人沒有應,將斷杆扔到地上,先讓同伴將燙傷的人帶回南岔口。

  半符用盡,一枚好楔落在門內;沒有第二團能聽令的火,他們也沒能等到洛清寒追出門去。

  「撤到岔口。」副手說。

  灰袍人指著後頭的廢樁,想讓他把這東西留下,省得走窄路還要多抬兩個人。副手將他的手撥開,刀未回鞘,眼睛卻看著裂帽上那層油布。

  「我要給方執事看。不是你這把火燒的。」

  灰袍人本想說自己也丟了一枚楔,符手的指頭正在旁邊發抖,他最終沒把那枚楔算到太玄頭上,只讓同伴把剩的楔收緊。兩盞方才挨在一起的燈分開了,先退的人得替後退的人照一段路,誰也沒說再來一次。

  樁卒帶三根可用樁往外退,另兩人抬走廢樁。魔蓮同伴扛起黑木路標跟上,灰袍人回頭看了一眼門裡的爐,沒有去撿被洛清寒壓住的那段杆。

  門腳缺角還在,退掉的半尺陣線也沒有恢復。姜璃只叫值更在缺口外壓一層濕砂,免得余油再燃,不讓他拿新石硬塞承力的裂處。

  南宮照夜這才鬆開燈柄。

  姜璃走過去,將藥袋裡留下的半條淨布取出,給她換右肋外層。兩枚骨鉤沒動,南宮吸氣仍會錯拍,她卻沒再盯著門口的火。

  「爐腳裂了。」她說。

  「看見了。」

  「我那塊血布,省下了。」

  姜璃將結系在避開深鉤的地方:「這回拿干布換。別再想著自己壓火。」

  秦長青坐在後方,等她換完,才叫門側的洛清寒過來。

  「今晚不追。等天亮,看人能不能動,再定第七錨。」

  洛清寒看了他的左手,沒立刻答應能去。她讓值更把東口的實情送高石灘,只報正道暫開、外敵退岔口,不叫河邊的傷者抄近路上山來添守位。

  姜璃回到爐邊,拿起四片拆下的銅舌,想放回原處,又停住。裂腳使爐底偏低,再照舊位放,銅舌的開合便會錯;姬無霜已經垂下頭,手抖還沒止,今晚也不能陪她重新試五遍水。

  值更弟子用木桿將爐搬回原位,裂腳下墊一塊薄石,沒有急著點火。

  她把銅舌收進空藥碗,小黑爐留在墊石上冷卻。

  秦長青望著那隻歪爐,忽然叫她別動。

  他看到爐腳有一圈白,卻不敢拿這一眼叫姬無霜去改線。姜璃蹲下,將藥碗邊貼到石上,碗底也生出細小霜粒,她用指甲一刮,冰屑碎在指腹。

  「是冷。」她說。

  秦長青這才叫值更弟子將水桶移遠。姬無霜拿回殘卷,沒有拔針去探冷意的深處,先將旁邊那點還沒幹的鼻血擦掉,露出原來記著的西回口。

  爐已經沒有火。

  裂腳下方那條細冷線卻結出一粒白霜,霜沿著原來閉住的西回口往外爬。姬無霜聽見石下的輕響,抬起頭,殘卷上那一筆封死的山腹舊線,自己亮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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