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門外一劍
第二錘落下,洛清寒腳邊的石粉跳了起來。
半門右側那條細縫隨之張開,碎砂從門腳往外漏。她用鞋底踩住一顆滾來的石子,左手握劍,沒急著朝錘聲斬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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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內高石上的值更弟子趴低了身子。
「第一根釘在路左,第二根抬到右邊了。他們帶了鏈!」
東口正道上,兩名樁卒將鐵鏈從樁環里穿過。路左的樁已經吃進石縫,右邊那根剛立穩,兩人便合力收緊鏈頭。原本能並肩抬物的地方,轉眼只容一條腿跨過去;若挑著桶走到這裡,桶底先撞鏈,人再被後面的樁帽抵住。
掌樁副手站在第三根樁旁,仰頭看半門。
他先用錘柄推了推界石前的碎土,又把一塊白石放到長石邊沿。錘落時,白石跳向里,他便讓扶樁的人轉動樁身;第二下白石跳向門右腳,他才叫人停。山上的陣光沒有替他報位置,門腳往外漏的砂,卻將底下哪處還連著告訴了他。
「別往那道亮光上釘。」他擋住錘手,「釘實石。光要跟石走。」
藥棚那邊的進尺板斷了,他沒帶板,更不等缺齒輪替自己收爪。樁卒將一截鐵棒插進樁頸,各自扳開下面的爪,再用錘落穩。比原來的牆慢,卻足夠截一條山路。
「第三根斜著下。」副手道,「對準那塊長石。」
長石一頭在界外,另一頭托著半門右腳。鐵樁不必越過界石,只要將外頭那一端壓下去,門腳便會被另一端頂起。
洛清寒看見樁尖改變方向。
她將劍全部抽出。
第十點沒有白線來接,劍身上只有她自己的冷光。舊鞘被她用右手抵在腰側,裂口磨著衣料,右臂一用力,血布下面便抽了一下。
「讓無霜來門腳。」她對內路值更道,「帶殘卷,別接劍路。」
弟子跑過內石,秦長青叫住他,聽完東口實見的落點,目光落在門右側。燈火照到那裡,石縫卻分成了兩道。
他閉眼,再睜開,仍沒能辨出哪一道更深。
「我看不清那條縫。」他道,「照清寒的話去。告訴無霜,先看實石,不照我的指向改線。」
值更弟子應聲跑遠。姜璃壓掌布的手沒松,秦長青也沒有站起來,改叫門邊的人將右側水桶和卷席搬到內石後面。
葉紅鸞用左手拎起空桶,想去提第二隻。肩後的衣布剛繃緊,她便停了,改用腳將桶推給值更。灰狼伏在石席旁,左前爪懸著,看她走開,又被她低聲喝回去。
東坡傳來第三聲錘響。
這一下不在第一根樁上。
門右腳往上聳了半指,石光橫著擦過洛清寒靴邊。她退開腳,劍尖壓低,門外副手看見那道光偏了,立即抬手。
「就這兒。再釘兩錘!」
第三根樁已經斜進長石外沿。兩名樁卒一人扶頸,一人舉錘,另外兩人將第四根平放在後頭,擋住他們自己的退路。沒人往界內伸手,他們敲的石頭,卻一錘比一錘更靠近門腳。
姬無霜從內路趕來,殘卷夾在肘下,手裡還攥著北勺。她沒有靠勺去猜四根樁的位置,先蹲到門腳,將掌側貼在剛張開的縫上。
震動頂進指骨,她猛地收手。
「這石頭是一整條。」
「能攔?」洛清寒問。
「問路陣攔腳,不攔他們把地砸起來。」姬無霜換到縫的另一邊,鼻下滲出血,「第一點借了這條石的邊。石一翹,線也翹,你回門時會撞它。」
她將殘卷鋪在干地,找出第一點與第三點之間的舊痕。十一枚真針仍封在識海原處,她只撥動石面這一段已接上的線,沒有把四根新樁拖入卷中。
外頭錘手又舉起錘。
姬無霜壓住殘卷的手抖了一下,原本要往外補的那一筆,停在破角上。
若還保住原先那半尺,長石每翹一次,她便得重新按回一次。神識針不會等錘手停,她也撐不到第四根落地。
她抓起碎勺柄,刮掉舊痕最外側一截。
門右的石光向內退了半尺。
洛清寒看向她。
「我收了外沿。」姬無霜說,「這半尺陣不護了。回來走左邊,我給你留原來的直口。劍別離手,沒人替它轉彎。」
洛清寒低頭看那段暗掉的石面:「能站人?」
「能站。再敲,石頭還會動。」
話音未落,錘頭砸下。
半門右腳崩掉一個小角,碎石撲到姬無霜袖上。她抬臂擋住臉,殘卷沒有收;那段退回來的石光貼著內側平石亮起,沒再被長石頂著橫切。
內石那邊,水桶已經移開,一片飛石仍擦過桶沿,打進水裡。葉紅鸞伸出的手懸了一下,最後只將桶往後推,沒取骨令向門外拋。她看見師尊抬頭,便把實見的一處報給他:「碎角,沒落在她頭上。清寒腳下還有路。」
秦長青將那一點聽清,左手仍留在姜璃掌下。肘側麻意順著胳膊過來,他低聲說了一句,姜璃換了按布的位置,沒讓他握緊來試。
門缺了一角,出去的路卻不再咬劍。
洛清寒邁過界石。
樁卒先看見她的鞋,才看見劍。舉錘的人立刻換勢,將長柄錘橫掃過來,副手也抽出腰刀,向另兩人喊:「鏈挑高!」
兩端鐵鏈被提到腰際。
他們不讓她碰樁頸,要逼她跳。她若騰空,錘砸腳,刀取右肩;若退回門內,第三根還可繼續釘。
洛清寒沒跳。
她側身向前,劍鋒抵住掃來的錘頸,順著長柄滑了半尺。鐵與鐵刮出一串亮星,錘頭擦著她衣擺過去,撞在長石上。她右肩避開了,舊傷卻被扭身牽得一陣發緊。
副手的刀緊跟著落下。
她將舊鞘抵在右肘外,接住刀背,左手劍只遞出短短一截。
副手袖口裂開,前臂見血。他撤刀,腳向後踩,恰好踩到平放的第四根樁上,身子一歪,便抓住樁環穩住,沒有替她讓出通向第三根的空處。
「她右邊不能用!」
錘手聽見這句,雙手掄柄,專往洛清寒右側逼。她不再拿裂鞘硬接,退了小半步,左劍切向身前鐵鏈。
鏈環響了一聲,沒斷。
太玄用來拴樁的鏈比棚布結實得多。兩名拉鏈的樁卒一見劍受阻,立即合力往回拖,要將劍刃鎖進鏈環。洛清寒左腕隨之一沉,靴底在碎砂里滑了寸許。
門內的年輕值更弟子握住木桿,想往前跑。
姬無霜喝住他:「留在這裡!」
她眼睛看著門外,手指卻還壓著內側的第一點。石光剛退,這裡不能再擠一個人出去;洛清寒背後只有那道直口,人一堵,回劍和退步都會撞在一起。
弟子咬緊牙,把木桿橫過空桶,沒再伸到界外。
副手也看見了她們留下的窄口。
他不急著追刺,將刀口轉向洛清寒左手:「拉住。別讓她收劍!」
鐵鏈再次繃緊。
洛清寒忽然鬆了半分鋒意。
劍刃從鏈環的缺口裡側過來,鏈被兩端拉直,第三根斜樁的頸口便在她眼前露出一小塊。她沒有將這一劍斬遠,劍尖擦著鐵棒刺進去,只刺到樁卒扳爪時留下的窄槽。
扶樁的人伸手奪棒。
洛清寒左腕一擰。
鐵棒與劍脊在槽中絞了一下。樁頸發出悶響,下面已經張開的爪沒有縮回,卻偏了一邊,樁身順著長石向外滑。
扶樁的人不得不兩手抱住樁帽,才沒讓它壓上自己的腳。
「打她!」副手喊。
長柄錘從洛清寒右後方砸來。
她抽劍回身,來不及斬錘頭,只切斷錘柄靠近雙手的那一段。錘頭帶著半截斷木墜下,重重砸在抱歪的樁帽上。
咣!
樁帽裂開一道口,頸里的銅套被砸扁。扶樁人慘叫著撒手,斜樁再也穩不住,順長石滾落半圈,三爪刮出幾道火痕。
門腳隨之一震。
姬無霜眼前黑了一瞬,碎勺柄險些脫手。她用膝蓋壓住卷角,沒趁樁倒將剛退的半尺搶回去,仍按著內側那道直光。
第四根樁旁的一名樁卒鬆開抬環,想用鐵棒橫插門口。副手眼睛盯著洛清寒的劍,沒攔他;那人才走兩步,腳下長石便被滾樁撬得翹起。他撲向界石,手掌先碰了線,半邊身子被送回外沿,鐵棒掉在自己腳邊。
姬無霜嘴裡湧起血味,按線的手卻沒換地方。
「退的是右沿。」她咬著牙,「門口這條,還在。」
「左邊!」她喊。
洛清寒的劍已經抽出窄槽。副手忍著臂傷一刀逼來,她側鋒撥開,向門側退,拉鏈的人卻猛地蹲身,將鐵鏈改橫在她膝後。
她這一次看清了鏈環上原先那道細口。
左劍從上落下。
先前繃緊的鏈被她壓到斷樁的棱口上,劍鋒再吃進去,那隻傷環終於斷開。拉鏈的兩人各拽著半截向後仰倒,洛清寒從空出的地方撤步,靴跟踏進姬無霜留的直口。
石光沒有切下來。
副手追到界石外,刀尖距她衣角只剩數寸,又停住。他再向前就是半門,身後第三根樁已滾倒,第四根橫在自己人腳下。剛才那個樁卒已經被推出去,他若跨界,刀又受石光所攔,便只能挨她貼身的一劍。
洛清寒站穩,劍沒有歸鞘。
「還釘麼?」
副手看著她右臂洇開的血,沒接話。他本想叫她再出來一次,目光落到裂開的樁帽上,才發現銅套已經嵌死,連鐵棒都拔不出來。這根樁抬回去,也不能再靠下一錘張爪。
他用完好的手按住傷臂,叫人先把第三根拖開。
「鏈斷口收走。後退五丈。」
第一根拔得慢,第二根還沒落到底,樁卒先退第二根,再回頭撬第一根。兩人抬第四根給他們遮身,沒有往門裡投,洛清寒的劍也沒追過那五丈碎坡。
斷樁拖過長石時,一隻歪爪勾住石縫。副手讓人用剩下的錘砸斷爪尖才拖走,外頭留下一截鐵齒和兩段斷柄,原本橫著鐵鏈的正道重新露了出來。
洛清寒等他們全退開,才將劍一點點送回舊鞘。
劍尖貼到鞘口時偏了一點,她用左手重新扶正,沒讓第十點替自己接。右臂血布上那團紅比出去時大,舊鞘又崩了一片薄木。
年輕弟子伸手接鞘,她搖頭:「扶她。」
姬無霜還跪在地上。
她鬆開第一點,手指抖得連卷都卷不齊。弟子替她壓住紙邊,她才摸向門腳缺掉的地方,石面粗糙,將指腹刮出一道白痕。
「外沿沒了半尺。」她說,「今晚別走那邊。」
洛清寒在缺角前橫放兩塊碎石,給後來換值的人作記號。
「路還在。」
那名年輕弟子把木桿擱回桶邊,指節仍僵著。他方才幾乎衝出去,現下看洛清寒右臂的血,不敢抬頭,只問掉在界內的鞘木還要不要。
「撿來。」
他將薄木遞過去,洛清寒左手轉了一下,裂紋橫穿木心,已嵌不回去。她把它放在缺角前的碎石旁,沒再叫人去尋更小的木屑。
姬無霜看見,低聲道:「鞘也缺了。」
「劍在。」洛清寒說完,自己用肩背靠住石壁,等右臂那陣疼慢慢退下去。
她向內石走去,右臂終於垂下來。姜璃先叫她坐,隔著血布按了一下,沒拆最後半條留給南宮的淨布,只讓值更端水,把新落的石粉從傷布邊緣洗去。
秦長青聽完斷樁與退兵的實數,望向姬無霜。
「那半尺,先留著缺。」
她繃著的嘴角動了一下:「我沒守全。」
「我看不清時,你守住了退路。明早能不能補,看你的針和門腳,不看我今晚想不想要。」
姬無霜低下頭,將殘卷破角抹平,沒有再去撥那段暗線。
南宮照夜在石席上聽完,挪了挪頭:「第三根確實廢了?」
洛清寒將從劍槽裡帶出的半片扁銅放在燈旁。銅套邊緣一條劍口,另一邊是錘砸的凹痕,都在。
南宮看了一眼,手指離開燈柄,沒撐肋起身。
外頭忽然又亮起一處火。
退下的樁卒沒有返回東營。他們將三根還能用的樁平碼在五丈外,副手拆開一塊油布,裹住廢樁裂帽,留兩人看路,自己提燈,朝南岔口連晃三下。
那邊很快也有燈迎出來。
洛清寒走回門側,看見魔蓮灰袍人的肩仍不大敢抬。他沒撿回懸石下那兩枚鐵楔,卻讓同伴拔出了原來釘在南坡的黑木路標,扛向兩路交會處。
太玄的燈與魔蓮的燈挨到了一起。
灰袍人伸手摸了摸第三根斷樁,隨即抬頭,看向半門右腳那處新缺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