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探子
而那一根邊軍的箭,被楊胡包了好幾層油紙,壓在藥櫃的最下邊。
秦英的傷,在幾天裡一點點好起來。
前往ⓈⓉⓄ55.ⒸⓄⓂ,不再錯過更新
發著燒的熱度退了,傷口也長出了新皮。
她是打仗出身的女人,吃過的苦太多,恢復要比平常人要快。
只不過,那隻邊軍的箭,扎在這兩個人的心上,成了個刺。
蠻子的刀,邊軍的箭。
兩隻鳥在一起,背後藏著的是什麼?
生活繼續平靜。
楊胡依舊坐在診台上賣藥,還幫著濟仁堂調配藥丸;陸嫣收拾藥櫃裡的藥,陸柔整理算盤記帳,而秦英每天坐在院子裡曬著太陽療傷。
這一天中午,石頭哥卻風馳電掣地殺進院子。
不過這一次,石頭哥的臉沒有露出以往的咧嘴大笑。
「楊大夫,不對啊!」他捂著嗓子道:「今天早上,我去後山上砍柴,看見幾個陌生人呢。」
楊胡心中咯噔一下。
「啥樣的陌生人?」
「騎馬的!矮個子的馬。穿的衣服也奇怪,皮襖子,腰間還掛著彎刀。」石頭哥比劃了一下,「嘰里呱啦地說著啥,咱聽不懂!」
楊胡和秦英互相看了一眼。
兩人臉都黑下來。
矮腳馬、皮襖、彎刀……聽不懂的話?
不用問,一定是蠻子。
楊胡沒吱聲。
讓他石頭哥穩定情緒,自己背上藥簍,以藉口上山採藥之名,往後山去了。
做個郎中上山採藥,是最正常的事情,沒人懷疑。
他在山中走了一遭,遠遠地,他看到了。
樹林旁的一個小山坡,幾匹卸下馬鞍的矮腳馬上啃著青草。
五個穿著皮襖的人,有的蹲,有的站著,腰間都掛著彎刀,正在指著一塊獸皮指指點點。
那塊獸皮上,像是繪製附近村莊的地圖,密密麻麻,很多地方做了標記。
五個蠻子圍著皮子轉悠,還不時指向某個村子,做出幾個動作。
楊胡聽不懂他們的語言,意思卻是很明白的——明日,他們要攻打哪一個村子。
來勢洶洶,絕非普通野戰部隊的番子。
又眯著眼睛,仔細觀察,發現其中一個傢伙腰間掛著一半未射盡的箭支。
三棱箭,還有血槽。
跟秦英肩上留下的那截完全一樣。
心頭一沉,悄悄退回來。
回到院子裡,他說出了所看到的一切。
秦英的臉,徹底冷掉。
「是衝著我來的!」她說,「那些蠻子,沒找到我屍體,肯定不死心,一個村接著一個村地掃蕩。」
「那塊皮子上的地圖,」楊胡補充了一句,「畫得比其他蠻子清楚多了,可能有人告訴他們如何進村。」
兩個都不說話,可那個名字,那一座軍營,早已無聲地掛在了二人的心口上。
楊胡早就打聽到了秦英的身份,從陸嫣那裡得知。
「鎮國公孫女,奉旨與三皇子聯姻的將門之女,奉命巡邊,途中遇到蠻人的埋伏!」
「那蠻人的可汗早聽說過大承女將軍的名頭,早就起了壞主意,說要活捉你,弄到草原來!偏偏她身邊的人,幾乎全部陣亡,在路上還好像被人賣過奸細一樣,最後她拼死殺出了蠻營,傷重躲進了深山,正好被撿柴的楊胡發現,把她背回了村子裡。」
「現在人家是挨戶搜索,就連她的屍體也不肯放過!」
「楊胡!」
「把我的劍拿來。」秦英忽然撐著炕沿站起來,語氣決然,「我是累壞了這村子,人家要找的是我,我要出去,把他們引來。」
「坐下。」楊胡頭都沒有回過來。
「你……」
「你那條胳膊半個月內不准用力,這話我給你說過多少次。」楊胡轉過身,看著她,「你能拖著傷提得起來劍麼?你出去,是把他們引來還是給他們送個人頭?」
秦英一噎,她的確不能這麼做,左手現在連一碗飯都端不起,真要是抽劍上馬,三五合都支撐不住。
「再說了,」楊胡頓了一下,第一次正經跟她說話,「我費了好大的力氣把你除非,從鬼門關里給拎回來了,我就算看著你拖著一條廢胳膊往死胡同里跳?」
秦英張了張嘴,到底沒能駁過去,她活了二十多年,聽到的就是『末將得令』、『卑職遵命』之類的話,頭一次聽到這麼不要道理的人護著她。
胸口那顆焐了很久的大疙瘩沒來由軟下去了些。
「那你怎麼辦呢?」她攥住拳頭,「你難道就坐在那裡等著他們鑽到村子裡來,挨家挨戶地搜麼?」
楊胡沒有立即回答。
他來到院門口,瞅了瞅後山那邊的綠色。
春末的山上,綠的發黑。
報警,離城裡的最近的官府起碼要大半天才能趕到,等到府軍來了,黃花菜也已經涼透,再說她的身份也不能泄露,官府這條線碰不得。
硬幹,村子裡有幾十戶人家,老人小孩不少,青壯只有幾個人,頂上去五個蠻人騎兵就是拿雞蛋碰石頭。
他自己更不行,郎中的本事只有扎針扎火罐的水平,對付上門敲竹槓的錢袋子還勉強可以,真要對上了馬背上出來的蠻子,三下兩下就要撲倒。
這兩條路都走不通,但是看看那片綠色,看看自己肩膀上那隻爛藥簍,眼神卻變了。
那種吊兒浪當的眼神里泛起了別的東西。
像獵人看到了獵物!
「硬打是打不動的!」他慢吞吞地說,「可是這世界上能夠要人命的不止是刀!」
秦英愣住了。
「你想幹什麼?」
「蠻子是騎在馬背上的遊牧民,最不怕的就是刀和箭了。」楊胡道:「可我說,他們最怕什麼呢?」
秦英一怔,吸了一口冷氣。
她是邊塞上的婦人,這點道理比誰都明。
那些騎馬放羊的傢伙,都是跟著水源和牧草走的,哪裡受得了疾疫?
一旦一個部族染上了瘟病,連人帶畜,就會倒在草原上。
所以軍中也有一句話,叫:千軍易得,良醫難尋!
「你是說,他們最怕瘟疫?!」秦英的語氣也有些顫抖:「可是咱村呢,咱村怎麼會有疾疫啊?」
「當然不會有,」楊胡嘿嘿笑著:「咱們就沒有給他們製造嗎?!」
秦英發怔了片刻,忽然明白了什麼。
她的心臟跳動了一下。
這個傻小子的意思她明白,她也是在邊關呆了很久,草原上那些遊牧的蠻子,其實最害怕的,還不是這些野戰,而是那種會傳染人的疾疫。
一旦某一個部族染上了疾病,那可是一家人一起爛掉的那種感覺啊。
所以有句話叫:千兵萬卒,不可與疫疾相匹!
「你要給他們製造一場疫疾?」她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楊胡:「可是咱村不是好的好端端的麼?怎麼突然就有疾疫來了?」
「沒有。」楊胡笑了起來,露出了一臉壞笑的味道。「沒有,咱們就給這些人搞個,弄場出來!」
秦英看著他,怔了一會,方才恍然。
這是何等的大膽?
拿著一座村子,然後送給五個人類,進行一場戲,演給五個蠻子騎兵來看,然後讓他們去演疾疫吧。
如果這個戲演砸了,就是整個村子的人性命都不保!
「陸柔,你先去把村長找回來,陸嫣,把我那幾種瀉藥,還有一種能讓別人頭暈腦脹的草,全部找出來!」
「石頭哥,你先找幾個嘴巴硬實點,膽子大一些的後生小子,回頭聽我的調遣就行!」
石頭哥一頭霧水,但他一句話都沒有說,拍著胸口答應了下來,然後就轉身跑出去。
院子裡的所有人都看傻了眼。
誰都不知道眼前這位楊大夫葫蘆裡面倒出了什麼水,只有秦英一個人,死死地盯住他的身影。
只見他在灶屋那邊轉悠了一圈,又轉身過來開始忙活著。
她的目光越來越明亮!
她在軍中見識過的將軍很多,見過生死相搏的廝殺不少,但這種什麼都不動,光是憑嘴巴說話就能去算計一隊蠻子騎兵的行為,卻是頭一次見到。
天啊,天快黑了。
後山坡上,一片林子裡,幾個幽幽的燈火,終於燃起來了!
那幾個蠻子,似乎已經安營紮寨了。
看上去他們是打算明天一大清早就開始入村子了吧?
一場看不見刀劍的仗,要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