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清創
而那一刀砍下來的時候……
秦英的身子驀地繃了一下!
被牙齒狠狠咬著的布巾,緊緊咬住了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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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楊鬍子卻一點都不抖。
順著那一道爛得不像樣的傷痕,他的手飛快劃出一道口子!
烏黑的膿血,夾雜著一股惡臭,冒了出來。
「啊!」
陸柔和倒吸了一口冷氣,她拿著暖水壺的小手一哆嗦,險些沒燙到自己。
陸嫣更是將腦袋扭了過去,一隻手死死地捂住嘴巴,肩膀不住地抖了起來,但她終究是沒有叫出口來。
秦英不哼。
這是一個打過仗的人才會有的骨氣。
渾身的肌肉都像鐵疙瘩一般僵直著,額角上一串一串的汗水落下,咬著布巾的嘴角漲成了一團大紅燈籠,喉結處卻是連一句疼也沒有喊出來。
就那麼看著房梁。
雙眼眶通紅。
楊鬍子倒是顧不上去看她。
「陸柔,你舉個近一點的。陸嫣你抓她的胳膊別亂動!」
這兩個女人都忙著照辦,陸柔那對小手,抖得厲害。
他的左手撐開爛口,右手提著小刀,靠著那點兒昏暗的燈光,一點點往裡面挖去。
每一下刀,秦英的身體都要抽搐一下。
她不動,她不躲,甚至連叫聲都死死地咽下去,只是將那條好胳膊攥成拳頭,指甲掐得自己鮮血淋漓,也不在乎。
楊鬍子看了心疼。
這個女人太硬氣。
比軍營里的老兵還要狠兩三分。
換成普通的一個,早就哭爹喊娘,在地上翻滾起來。
放到他的老家,不過是簡單的清理傷口,排淨膿液,半個時辰都能完事。
可這裡可不是老家。
沒有好的工具,沒有乾淨的繃帶,甚至就連照亮的都只是一盞昏暗搖曳的桐油燈。
只能憑著他這倆輩子的巧手,在那些膿血里摸弄。
屋子裡安靜到可怕,除了劈啪作響的木炭以外,便只有秦英粗喘的大氣聲。
腥氣摻著酒氣,嗆得人心煩意亂。
陸柔和好幾次想別頭,乾嘔,但還是勉強將蠟燭舉得很直很穩。
清理過了膿,刨去了爛肉,他就用水仔細地沖涮了一下,才發現那個爛口中還藏著一個東西。
忽然間,一把刀碰到了東西!
楊鬍子瞪著眼睛,不對吧?
那並不是骨頭。
他換了另一把形似小夾子的鉗子,憋足了一口氣,小心翼翼地將那爛肉中夾起的東西一點一點拉出。
秦英的眉毛皺到了極致,那隻爛肉裡面東西在來回搗騰,讓她的整條手臂都不停地顫抖著,卻沒有放過布巾,絲毫都沒有放口。
「好了。」楊鬍子吁出一口氣,「這傢伙卡在肉里,就是神仙來了也不會好。」
他拿起那罈子烈酒,就往傷口上灑了下去!
那酒一碰到他那血肉模糊的斷臂,秦英整個胳膊都是一哆嗦……
她到底是忍不住了,從牙縫裡,漏出來一聲極悶的痛叫……
她的聲音很小,但比大哭還讓人揪心……
陸嫣的眼淚掉下來了!
然而楊胡沒停下!
他拿出一根針來,扎了火,然後將線泡在酒里,撲通撲通扎到了他的傷口上!
他扎得很慢,也很小心,密密匝匝的,似乎是在做一件非常細的工作……
陸嫣偷偷地睜開眼睛,看那個可怕的傷口,在楊胡手裡越來越整齊,漸漸縮了起來……
她已經活了這麼多年,遇到過無數位大夫,剖心掏肝,挖肉補疤,這種療法還是第一次見!
這個嘴裡說謊的老流氓,一雙巧手卻似可以把死人都給縫回去!
最後,他還擦好了自己配的那種藥劑,並且用煮過的毛巾包住了傷痕……
「這兩天不能碰清水,我會給你天天換布。」
他收完了手腳,道:
「藥我要雙倍熬,到時候一定要喝,若再發燒就要叫了,不許忍!」
他又說了一句……
「對了,這條手臂半個月內,不要使用它,拔劍,弓箭都要放下!」
秦英喉嚨里都是沙子,悶聲道:「行……」
二十幾年,被人管著像個孩子一樣,還是頭一回。
平時誰也不敢這樣對待她一個大將軍啊!
但她此刻居然一個字都沒反駁出來……
「行了。」
他站直身子,頓時覺得背上衣服都濕透了!
炕上的秦英,也不再嚼那塊布了,整個人好像都被抽走了氣,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
臉蛋通紅通紅的,也開始變涼……
「去睡覺吧!」
楊胡給她蓋上被子,難得的說話溫柔一些!
「毒性除掉,養上兩三天就好了,以後這條胳膊,還是照樣可以拔劍,搭箭!」
躺在床上的她,胸口都在起伏著,半天也沒言語……
過了片刻,她偏著腦袋看著正在收拾兵器的楊胡,嗓子都啞了……
「楊胡……」
「嗯?」
「這條命,我又欠你的了。」
她頓了一下,從未有過的一個詞語出現在她的口中:「我秦英不是一個忘恩負義的人,等我弄定了營中的事情,一定重重回報於你!」
躲在一邊的陸嫣和陸柔終於鬆了一口氣,互相望了一眼。
剛才她們的心都快要跳出來了。
「行行行!」楊胡揮揮手道,「謝謝什麼謝謝,我說得多了!」難得沒有占女人的大便宜!
他看了看床上這個一聲不說,直接開膛挖肉都不帶哼唧的女將軍,心底里有些彆扭的情緒涌了上來。
這女將軍,看起來很硬氣,其實是個苦命人。
楊胡端起了那個裝斷箭簇的小罐子,準備出去倒,嘴裡說著「先把傷養好了啊,比什麼都好的」,結果說到一半的時候,他的眼睛盯在了一枚箭簇上。
腳下一停。
拿起那一根帶著血的半截箭簇,楊胡摸到了手上,再借著燈火,翻來覆去看了幾眼。
「三棱箭,有血槽,箭杆上還有一個很小的記號印兒。」他對這些並不熟稔,只覺得這根箭跟自己常打野物所使用的不同,製作精良得很多。
但坐在炕上的秦英,在看見這一根箭時,面色突然變了。
「把這東西給老子拿著!」她不顧身上傷口,支撐著上半身,一下子搶過來,瞪著眼睛看著箭上的記號,眼圈一點點縮小。
「咋了?」楊胡的心跳了一下。
「這箭……」秦英冷若寒冰的聲音從嗓子眼裡鑽出來,「不是蠻子的!」
「大承邊軍的制式箭。西營的箭!」
楊胡心沉了下來,這一刻,他終於明白自己之前踩的那一腳爛泥是怎麼回事了。
追殺秦英的明明是來自塞外的蠻族。
但這支被插進她胸口險些要了命的箭,卻是自家大承軍的,來自西營。
蠻子的刀,邊軍的箭。
這兩個混在一處,意味著什麼?
秦英比任何人都知道。
意味著,她要找的那個內鬼,比之前想到的還深!還狠!
那池她一直在琢磨,但看不清楚的污水,這一刻開始露出水面,露出它醜惡的一面。
而且,她躺在這間小小院落中的破房裡,已經泡進了那股污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