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一屍兩命


  附近村子離得不遠,楊胡跟在那個漢子後面,半跑半顛,半天就到了。

  還沒到院子,裡面已是一片嚎啕。

  土屋子裡擠滿了人,一個穩婆滿身大汗的從裡間走出來,搖著手說:

  「不成了不成了,不好生,橫著,下不來!」她說著直打哆嗦,「再拖下去,只怕大人小孩,一個都保不住……老太婆拼啦……」

  這話出來之後,滿屋子哭聲更厲。

  產婦的婆婆屁股坐到地上,一把捶著大腿嗷嗷叫。

  那個漢子腿一抖,噗通就跪到楊胡面前了:

  「楊大夫,求你!求你救俺婆娘和娃!」

  楊胡卻不忙著答應。

  

  將藥簍子扔到肩上,撥開攔住的道路,幾步進了內間。

  床上,產婦的臉色蒼白,嘴都失去了血色,豆大的汗珠糊了一臉,人都已經被折磨得沒力氣了,剩最後一口氣在喘著。

  褥子底下,洇開來的血染了很大一片。

  產婦的婆婆扒著門框,哭得撕心裂肺:

  「作孽呀,俺咱們老張家就靠著這一胎傳後!」

  「穩婆都說了不能救,神仙都救不了……」

  滿屋的人,眼睛都是那樣等著死的樣子。

  在這個邊塞上,女人生孩子原本就是一個腳踏著鬼門關的過程。

  難產更是十之八九,會有一屍兩命。

  楊胡心裡一涼。

  胎位不正,產期拖延太久,再加失血——這種局面放在他原來那個地方,也是進了產房瞎忙活一場還差不多,更何況是這沒有醫生又沒個合格的接生婆的邊塞?

  難!

  不過那一片鮮艷的血和產婦那口若懸絲的氣息,卻是容不得他再多想了。

  「都出去,留下一個手腳伶俐的老太太幫把手,燒熱水,備乾淨布!」

  「呃……」穩婆怔住了,「楊大夫,你一個大男人,看著還是沒媳婦的小伙子,怎麼好進產房?這……這不是亂了規矩麼!自古男尊女卑,沒聽說過男人給女人接生的事兒!」

  「規矩當命使嗎?」楊胡看了她一眼,「耽誤下去了,你擔這一屍兩命?」

  那穩婆被噎的無言以對。

  產婦男人將心一橫,朝眾人呵斥:「都聽楊大夫的,出了事兒,俺擔!」

  其他人被攆了出去,楊胡定了神,摸著手隔著布,在產婦凸起來的大肚皮上輕輕一摸,一下、兩下、三下。

  橫位!

  孩子是橫著卡在那裡的,這樣的情況,生到天荒地老也生不出。

  要轉回來。

  他閉了閉眼,頭腦中快速閃過一套外轉胎位的動作。

  在他原來的地方,這套手法是有講究的,還要有工具和盯胎心跳才行。

  可這裡啥也沒有。

  只有他的兩隻手。

  他吸了一口涼氣。

  擱現代,橫位難產啊,產床上轉一轉、推一推,實在轉不過來開上一刀,母子倆都能活下來。

  可這兒呢?開刀等於死,連把乾淨點的刀子也沒有。

  唯一的一條活路,那就是憑這一雙手隔著肚子,把孩子生生地給轉過來。

  成,母子雙全,成不了,他也就算完了。

  「嫂子,聽俺的話。」他的聲音放得很沉很穩,「等會兒會很疼,你要忍得住,該使勁的時候,聽俺的口令。咱們娘倆,一起把這條坎,跨過去。」

  產婦的眼裡已經沒有什麼神采,聽了他的話,卻是艱難地點了點頭。

  小半個時辰後,楊胡幾乎屏住了呼吸。

  他雙手隔著肚子,一寸一寸地、很有耐心地轉著那個娃娃的方向。

  他的手上所施的力量,輕一點不夠格,重一點就會要人的命。

  幫手的那個婆子,也是看得心驚膽戰的大口喘粗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楊大夫,這個能成麼?」她是說話發抖,「老婆子當了幾輩子接生婆,沒瞧見過這樣子接生的……」

  「閉嘴。」他頭也不抬。「看吶。」

  他的手指,能清清楚楚地感覺到那個小小的身體在慢慢挪動、慢慢轉變方向。

  快要了,再偏一點點,再轉一點點,就一點點。

  汗水,順著楊胡的額頭往下一滴,滴到了炕邊上。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面的天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擦黑了。

  裡面這無聲的戰鬥,比任何一場刀光劍影的交鋒都要難熬。

  他手底下那個娃娃的方向,一點點地轉正了過來。

  「成了。」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隨後猛地喝了一聲。「嫂子,使力,聽著我的,使勁!」

  產婦好像被他這一聲喊灌入了最後一絲力量,死死地攥住了身下的褥子,用盡渾身的氣力。

  「對!就是這樣,再使勁。」他的聲音又急又穩。「腦袋出來了,成了一半了!」

  產婦殺豬一般地大叫,眼圈上的青筋都蹦了出來。

  婆子在一邊又是抹眼淚,又是念觀音大悲咒,手忙腳亂的幫忙。

  一聲,兩聲。

  「哇~」一聲嬰兒的啼哭聲,劃破了整個屋子的寂靜。

  一個皺巴巴,紅撲撲的小男孩落到了地上。

  楊胡的手腳麻利地處理好了臍帶,然後探了一下產婦的脈搏,發現那洶洶的血勢也已經被他用藥鎮住了,緩緩的消退下去,這才算是真正地鬆了一口氣。

  才發現自己後背的衣服早已經被冷汗浸濕了,兩條胳膊都酸得抬不起來了。

  隔著肚子轉胎位看著是沒什麼力氣,其實要比扛一天的石頭還要苦熬得多。

  「母子平安。」他撩開了門帘,只說出了四個字。

  這四個字是輕輕飄出來的,但掉在這院子裡提心弔膽的人的耳鼓裡,卻是比什麼都沉重。

  院裡等著的人們先是愣了一下,緊接著,他們便嚎啕大哭,或者高聲歡呼。

  那個漢子瘋了一樣衝過來,在看見躺在炕上的婆婆娘,還有懷裡活靈活現的小娃娃時,這個漢子比誰哭都厲害!

  「楊大夫你可算是俺全家的大菩薩,這恩……恩……一輩子俺都記得!」

  剛剛還一副不服的模樣,結果現在這當穩婆的女人臉紅的像個西紅柿一樣,跑過來對楊胡行了一個長禮,

  「這都是老婆子有眼不識泰山,楊大夫你這手……這手起死回生的手藝,老婆子給你接生一輩子也沒見過啊!老婆子佩服,真佩服!」

  外面圍觀的鄉親也炸開了鍋。

  「瞧瞧這,卡著橫著的娃兒,都被你楊大夫幾下子給接出來了!」

  「大菩薩!是大菩薩!真真是大菩薩啊!」

  「俺家婆娘當時要遇上你楊大夫的話……」一個上了年紀的男人說著,眼圈也跟著泛起了水泡來,「可是說啥都沒用了,你說俺一家怎麼辦吶?」

  一條人命,兩處遭殃的事情,硬是被他這麼一個雙手給拉回來了。

  而且還是這麼個兇險的程度,這要比治一個普通的病更加的震懾人心些。

  所以沒幾天時間,楊胡的『送子觀音』『一手可以救兩個娃兒』這樣的名號就在這一帶幾個村里傳開了。

  而那男人家也不是富戶,這點診費只怕是他給娃兒辦滿月的錢都搭上了吧!

  楊胡沒怎麼拿,只拿了點小頭,剩下的,他又丟過去了。

  救命救人是救人,但是毀人家活路,這種事他做不來。

  手裡揣著那麼點錢,也不知道到時候該怎麼花。

  剛走到村門口的時候,他突然發現自家大門前站著個人。

  這人看裝束像是個山民,身上披著一張獵狼用的獸皮,一臉焦躁之色,一看見楊胡,頓時站起來。

  「您……您就是楊大夫?」那人又急又急,聲音有些顫抖起來。「求求您救救俺家妹子!她人在山裡著了什麼邪,人……人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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