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山里來的


  山裡的那個男人叫柳大,住在村西邊,十來里外靠著大山的老獵戶。

  滿身的汗,滿身的泥,褲腿上、背上全是血,也說不清楚是自己的還是別人。

  還背著個傢伙。

  一個渾身都是血的死人軟趴趴躺在那裡。

  那些血沿著姑娘的衣服淌下來,在院子裡的土地上砸出了一個個暗紅色的點。

  

  站在門口的鄉親們都衝過來,然後又一起沖回去,誰也不敢動手。

  楊胡心裡咯噔一下,將手裡的藥碾子甩掉,幾步就跑到姑娘跟前。

  「放下!平放!頭高!」

  柳大道,手腳麻利,淚鼻涕糊了一臉。

  「楊大夫救命啊!俺妹子柳葉,今天早晨去山上起套,碰到幾個蠻子流竄過來,她……她為俺擋了一刀!」

  楊胡來不及聽他的囉嗦,伸手就在姑娘脖子底下搭了個脈搏。

  那條細弱的絲一般,忽快忽亂的跳動。

  失血。

  他揭開那件破得不像話的獵襖。

  一道又長又大的刀痕,從左邊肩膀斜切過去,一直到了背部,還在往下滲血,傷口邊兒翻了起來,粘了一圈泥和雜草。

  旁邊的小臂上還有兩個淺一些的劃傷。

  那是真刀真槍捅過的!

  「嘶!」

  圍觀的鄉民,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氣。

  「哎喲,好好的一個小女子……」

  「那蠻子的刀啊,哪裡有救……」

  柳大咚的一聲就給磕在地上,爬了兩步抱住楊胡的腿。

  「楊大夫俺們這山里沒醫生,眼見的不行了,俺只有一個妹子啊,求你了!」

  楊胡坐在地上沒吭氣,翻開那姑娘的眼睛看了一眼,瞳孔還是有點意識,再摸摸她的鼻子、手臂和大腿,冰冷冷的,但還沒僵直。

  活脫脫一個人啊。

  但他心裡轉的盤旋。

  血多太危險,可是那刀子雖然又長又深,卻沒有傷及頸部的大血管,也沒有傷著大筋大骨,只是失血過多又拖的時間久了,加上一路上顛簸泥草粘連,馬上要出現熱瘡壞疽的現象。

  一旦出現壞死症狀,那就毒入臟腑,神仙也回天無術。

  首先要止血清創,然後再輸血恢復血氣。

  放在他原先的地方,那就是縫一針,灌一瓶生理鹽水,打幾天抗生素,養半個月就下地了。

  可是這裡是邊塞,甚至連乾淨的布都得現煮。

  他抬頭望一眼。

  「抬進去。陸柔去燒開水,陸嫣拿我的針線和燒酒。」

  聲音很堅決,並且不容質疑。

  村裡的人愣了一下,然後七手八腳的抬姑娘進了醫棚。

  柳大跟著跑進來,搓著手一步步往後走。

  醫棚里,蠟燭被拎起來,照著炕上的那張白臉。

  楊胡挽起袖子,先用熱水洗淨那片泥草,又端起了燒酒瓶子,在刀口上嘩啦啦淋了一身。

  酒水一起,姑娘昏死的身軀哆嗦了一下,喉嚨里吐出了輕微的一聲「啊嗚」。

  「還醒著呢,好事。」楊胡說著,手不停,「沒爛根!」

  他從藥簍里取出一根針線,針在燈燭里燒過,線在酒中浸透。

  趴過去,借那一點燈光,一針一針的扎了起來。

  從肩到腰那條長長的口子,足足縫了二十幾針。

  他縫得很快很細,針眼兒整得出奇,額頭上冒出汗滴,啪嗒啪嗒落在炕幫上。

  柳大蹲在一旁,冷得發抖,一口大氣都不敢喘。

  陸嫣在一旁幫忙,遞針送血,做得越發熟練,那些日子見識多了,她早就不是第一個要扭頭的陸小姐了。

  縫完了最後一條線,塗上了金創藥,再包上了厚厚的一層布條。

  最關鍵的是要給她補回來。

  楊胡讓陸柔熬了滿滿一碗濃稠的米湯,兌進點鹽還有紅糖,又加了兩味補氣的藥,泡溫了好一會兒,撬開了嘴巴,一勺一勺往嘴裡灌。

  丟了這麼些血,光堵不住,要從裡頭往上撐。

  這種辦法,放到他的老家,原是要往血脈裡面直接補充的。

  可惜這裡沒有條件,只好用最蠢的辦法,一點點地從嘴裡補。

  「這丫頭好底子,骨頭粗壯,血脈堅實。要換嬌貴的女孩,放這麼多血,早沒了氣兒了。」

  他一邊灌一邊說道:「這一兩日,如果不出高熱,保得住性命。」

  柳大蹲在牆角,似聽非聽,只是不斷地點頭,眼睛一眨也不眨眼地盯著妹子的臉龐。

  大約一個時辰左右,

  那姑娘慘白的臉色,有了些許紅意。

  急促的呼吸,也舒暢了不少。

  楊胡把她的人脈試了一遍,那一條遊絲般起伏的東西,終於穩定了一些。

  「止住了血,命保住了一大半」,他站了起來,揉了揉酸疼的手臂說:「剩下的就要看自己造化,這一兩日不出高熱,就能挺過去了。」

  柳大咚的一聲磕了一個響頭。

  「楊大夫!俺們家的救命恩人!這恩情呀俺這輩子做牛做馬都不夠還的!!」

  「不要急著磕嘛」,楊胡把他扶起來,順便問道:「你說妹子是為了保護你和蠻子戰鬥的?有幾個蠻子?」

  「三個!」柳大伸出了三個指頭,滿臉的害怕又滿面的得意,「俺采草的時候,不小心摔跤了,崴了腳,動彈不了,三個蠻子湊了過來想要搶俺的獵貨還有草藥……俺妹子不知道哪裡來的,一張獵弓射死了一個,又跟剩下的兩個纏到了一塊兒……」

  「哎呀,砍死了一個,自己也挨了一刀,剩兩個討不到好,罵罵咧咧走了,她就硬是咬緊了牙,背著俺這個大男人,一步一趔趄的,一步一步從北坡走了七八里,到了村口才下來的……」

  「俺到村裡的時候,已經暈過去咧……」柳大說著,眼淚又下來了,「妹子就硬是背了俺這麼大一個人,走到了村子門口……」

  一棚人又是倒吸一口涼氣,剛才那個想當看客取樂的心態,悄然之間變了味道。

  「咦,小妹子背著個人,從北面走了七八十里?」

  「哎喲喂,還砍死一個蠻子!啥地方長出來的姑娘家,比咱村的小爺們還虎!」

  之前一直嫌棄「一身都是血,真晦氣」的那幾個村裡的婆娘們,這下子也不嫌了,嘖嘖稱讚起來。

  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家,拿著一根弓和一把砍刀,一個蠻子都收拾不過來,還背著自己男人跑了七、八里地?

  楊胡也挑了挑眉毛。

  他又低頭看了看炕上的小姑娘。

  長得還那麼嫩,頂多也就十七八歲,但是一張手背上結著厚厚的一層繭子,虎口被弓弦拉得磨出了硬繭,手指頭還劃拉著幾條老疤。

  這是一張刀尖荊刺中討生活的手,是一張保護家人的手,沒有丟自己的手。

  不是普通的山野丫頭。

  他接觸的患者不少,磕頭感謝的、抱著孩子放聲大哭的,見過太多太多了。

  但是一個身上受了這樣的傷,剛剛醒來,第一個想到的不是自己死活、哥哥如何?而是這把弓在不在的?

  還是第一個!

  他心底深處,說不上來的某樣東西輕輕顫了一下。

  就在此刻,躺在炕上昏迷的大姑娘突然睜開了眼睛。

  她的手一下子就摸向了腰間。

  摸了個空。

  她身體一下子坐了起來,可是傷口一動,疼得臉蛋白了一些,可是卻沒有叫出來。

  她的目光變得十分警惕,像是受了傷還在保護自己幼崽的母獸一般,死死地看著蹲坐在身邊的楊胡。

  「我的弓在哪裡?」

  她的聲音有些啞了,第一句話不是問我哪裡、你救了我的話,而是什麼時候看到的自己的哥哥、哥哥呢?

  什麼弓呢?

  楊胡的心底深處,好像有一股什麼東西輕輕地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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