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採藥人
「哥在這,好好的!」柳大撲過去,在炕邊上咧了咧嘴抹眼淚:「葉子,你終於醒了!」
柳葉看到哥哥還是囫圇個的,一直繃著肩膀才放鬆下來。
然後就是那撕裂般的疼痛才上來,讓她倒吸了一口涼氣!
「別動。」楊胡抓著她,「剛剛縫上去的,扯掉了,又要挨一刀!」
柳葉歪了一下腦袋。
眼底下的小郎中,把手搭在她手腕上,淡淡的就像拎著一隻獵物比較。
「是你給我治病的嗎?」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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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治的啊?」看著自己肩膀上厚厚的一圈布帶,她的眉峰又緊起來:「我看見過受這個刀傷的,沒有活下來幾個的,你拿烙鐵烤的嗎?」
「開了刀,清了裡面的垃圾,縫好了!」楊胡言簡意賅。
柳葉呆了呆。
爹爹是個老把式的山民採藥師,她也跟著認了不少草藥和打獵的本事,可是「開刀清瘡」這種治療方法她從來沒有聽說過。
「謝謝你。」彆扭地從牙縫裡蹦出來兩個字,扭過了腦袋,她的耳朵紅了一下。
這姑娘的硬氣,跟她房子裡的某個受傷者,有七七八八似的。
楊胡好笑,臉上不露出來。
村長跑來了,看到炕上的山民少女,眉毛先是皺了一下。
「楊大夫,這柳家兄妹都是山裡的獵戶,平時不多來咱們村子玩。」他壓低嗓門道:「山里人野,又是死乞白賴的窮,放在你這裡,怕是要讓你麻煩死了。」
門口圍觀看戲的村民們也開始嘟囔。
「就是,山里來的野丫頭,誰知道有什麼背景……」
「一個女孩子舞刀弄槍的,看起來就不安分……」
柳葉躺在床上聽到這些話,沒有哭也沒有說話,只是把嘴巴緊緊地閉了起來,眼中的亮光一點點縮進黑漆漆的夜。
山民的命,從來都是那麼賤。
她就要掙紮起來,說出一句「我們馬上回去的話」。
「她救了她哥一命,單挑三個蠻子,是一個漢子。」楊胡卻是說了這麼一句,聲音雖然不大,卻是把滿屋子的念叨給鎮住了。
柳葉猛然回頭,不可置信地盯著他!
柳大更是驚喜,搓著小手不知道該做何表示。
其他人不清楚這分量,但是楊胡知道這是兩個真的苦命人,他在柳葉身上看病的時候就看見她的雙手,17歲的小姑娘,掌心中的繭比莊稼人都厚實!
後來聽了柳大嘰里呱啦補充出來的細節。
兄弟姐妹們有個爹爹,原本這一帶最有名的山民採藥師,懂滿了山林里的草藥,也是一個不錯的獵手。
前些年去山上採藥再也沒有回來過,找到的是半截被人狼吃掉的衣服,娘早就已經去世了。
從那時起,柳大柳葉就成了靠爹留下的那套本事混山裡的,採藥、打獵、換糧食,風吹雨打。
山民在村人的眼中,比要飯的還高不到哪兒去。提親沒人要,趕集遭賤賣,柳葉舞刀弄箭,更是被罵成「克夫的野丫頭」。
姐弟兩互相照應著活的像條野狗一樣,可誰也沒被餓死凍死。
這丫頭能一人撂倒三個蠻子,可不是天生的惡。
是這世界把她逼成這般。
「楊大夫,你說啥?」柳大搓著手,眼睛紅紅的,「俺們兄妹欠你的命,沒齒難忘,可俺們山里人,拿不出來什麼謝禮,這恩情……」
「謝禮不用。」楊胡搖搖頭,慢吞吞地開口,就好像早就想好了似的,「我這醫館剛開一片藥園,正在找個人能採藥、能進山採藥,你妹子養傷好了,若不嫌棄,你就留在這裡幫忙,管吃管住,每月給你算工錢。」
他一頓,看著柳葉,「對,還有你哥哥。山里這點捕獵的東西換不到什麼錢,給我跑跑採藥看門就行,總比你們在外面風裡雨里的好。」
柳葉張了張口。
她已經十七歲了,被人當成野丫頭欺負慣了,頭一回聽說:「這樣的人都求都求不來。」
那句話比那個刀疤還燙,燙得她眼睛發酸。
「我……我不白吃!」她挺直脖子,但聲音有點飄,「採藥打獵守家我都做,我爹教我的東西,山上七八分的藥,都認識。」
「哦?」楊胡來了勁,隨便抓了把曬乾的草根,「這個?知道嗎?」
「獨活。治風濕骨痛的,需要陰乾的。」柳葉沒有猶豫,「你這個太早了,藥性不夠。」
楊胡又挑起一株乾花。
「白芷!」她答得很快,「後山背陰的牆上有好多,是開白花的那種才好,你是培植的,跟野生的差那麼一點點。」
楊胡來了勁,乾脆點了點院子裡藥園裡的幼苗。
「那幾排呢?你看缺啥?」
柳葉撐著沒斷的手臂,向外看了看。
「你缺七葉一枝花,治蛇蟲咬傷癰腫的,這一帶就西面的鷹嘴崖有,很潮濕的石頭裡面。」她頓了一下,「還要缺龍骨風、透骨草,都藏在人跡罕至的地方,一般的採藥的不敢去,那兒很陡峭,而且時不時就有狼。」
楊胡挑了挑眉,沒考。
這個丫頭真的懂!
他這破院子是修的什麼風水?
陸家小姐、女將軍、現在又來個一個人撂倒三個蠻子的獵戶採藥女,越是一個比一個牛逼。
裡面房帘子一抖。
秦英扶著門板出來了,瞄了柳葉一眼,冷峻的面上難得有了些許欣賞。
「一個獨斗三蠻子,竟然還能逃出來,這身手,是個練家子。」她淡淡的說了一聲,「小丫頭,叫什麼名?」
「柳葉!」
「好名!」秦英點了點頭,不再說什麼了,可是看她的意思,似乎是接受了這個打架妹子一般。
陸嫣拉著柳大去灶房吃了碗熱乎的,柳大受寵若驚的搓著兩隻手說不敢,不敢……
陸柔早就已經麻利的把柳葉安置到了屋裡,給她準備了個柔軟的小窩,並且嘴中還不停地說著:「姐,你也歇息歇息吧,針線啊,煎藥啊,以後我給你陪。」然後口中又提了一句,「你那張弓啊,我已經給你拿去擦拭過了,掛在牆上呢,誰都沒敢動。」
聽到「弓」兩個字的剎那,柳葉警惕的眼神終於徹底放了下來。
整個屋子的人,竟是一個也沒把她和柳大當成外來客。
沒人嫌棄她們骯髒,也沒有嫌棄她們粗鄙,甚至連那柄舞刀耍劍的獵弓,都被別人替自己收拾好了掛到牆上。
柳葉躺在柔軟的炕上,聞著滿屋子的草藥香氣,聽著外面這些人對她從來都不敢奢求的說話聲。
她有些難過,但終是沒能忍得住,轉頭一聲不出的流了兩顆眼淚。
這裡比她活的十七年合起來還要溫暖。
楊胡也不去揭穿這種事實,而是回屋開始收拾藥箱,同時他在腦中盤算著事情。
有柳葉這個既識路又能治傷的女人相助,再加上山裡頭那些難得的好藥材,他們總算是可以弄的到了!
藥材一到,濟仁堂那邊的成藥便又可以再往上添了……
正想時,村長也跟了過來,在他臉上帶著一副「大事」的表情。
「楊大夫,還有一個消息……剛才鎮上的孫老闆來了趟,捎話說了一句話。」
「城裡有大戶人家,一個非常大的官宦人家,老爺得了重病已經有好幾個月的時間了,找遍了好些醫生都無法治好。孫老闆替你聯繫了一下,問你能不能進……城一趟?」
楊胡收拾藥箱的手一抖。
進了城。
大戶人家。
名醫束手的怪病。
他想要的那陣風,吹到城裡來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