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護道


  藥園子開工,藥苗剛剛下田,哪裡能出來的這麼快?

  醫館裡的好藥材,還是孫記給供應吧。

  這一日,孫老掌柜派人過來通知。

  一批上好的當歸和黃芪,還有楊記預定的藥種和農具,湊成一車,往城北藥園子送過去。

  押車的,卻是孫記兩個老頭子,趕兩輛車。

  楊胡剛想去藥園看看苗情呢,索性也搭個便車走一遭。

  夥計一聽走北面的,臉色就沉了下去:

  「楊大夫,這條路啊……不太好。」夥計搓著雙手,壓低了聲音:「亂石崗上的那些人啊,最近就是盯上咱們藥材車。前些日子城西馬記一車藥材,人和貨一起,在岔口被搶走了,趕車的挨了一刀,至今沒醒過來呢。」

  另一個夥計也擺擺頭,說是不不走東邊的官道。

  可東面這路,多繞三天路程,沿途還要走幾個關卡,也是麻煩多多。

  

  楊胡不想決定什麼。

  柳葉也被叫來了。

  柳葉這段時間經常往城北的藥園裡跑,那一片的山水地勢,比任何人都熟悉不過了。

  一聽走北面的,眼珠子一下子就亮了起來:

  「那條道我都熟。」她摸摸腰上的小匕首:「哪個窄,哪個坡,我心裡清楚。」

  秦英也想出去。

  楊胡本來想勸她回房的。「死人」不能見光的!

  但是秦英裹了條粗布巾,抹了把灰,扮做趕車的女人,擠在車轅旁邊,連句話都沒多說。

  楊胡看了她一眼,終究沒攔著。

  車隊上路。

  出城向北,越走地越偏僻荒涼。兩邊全是亂石山坡,車道又窄得出奇,只容得一輛車走過,騾馬腳底下磕得咚咚響。

  秦英坐在車轅上,眼也沒空閒著。

  看兩旁的高坡,看路邊歪歪斜斜的亂石,看天上盤旋的幾隻烏鴉。

  走到一片兩座坡之間,只有一條狹窄通道的時候,她伸手按住了楊胡的胳膊:

  「停車。」她的聲音很輕:「這個地方,要出事。」

  楊胡一怔。

  「兩邊高,中間窄,車子一進去,沒法回頭,走不到路。」秦英的眼神冷了下來:「是個埋伏的好地方。你看那隻鳥兒,盤了好幾圈也不肯落下,坡上有人。」

  她在邊關上的烽火台站哨,這種藏身的好死地一眼就能看出來。

  楊胡倒也沒有多說什麼,馬上讓車隊停下來,不往窄口子裡走。

  柳葉懂得意思,貓著身子爬上側邊的山坡上轉一圈,很快就回來了:

  「後面坡上有埋伏,七八個人拿著刀棍子,還有兩隻弩弓。」

  果然是埋伏。

  夥計們都嚇得面色蒼白。

  楊胡卻不著急,既然知道對方是在坡後面等他,就不著急把自己車往那條窄路上推,反而有了先發制人的把握。

  「蒼朮、雄黃、辣蓼,藥末!」他在車上找出幾包,專門用來熏蟲除穢。

  這些藥料氣味嗆鼻,辣眼。燒起之後,會噴出濃濃的黃白色煙霧。

  「風朝山里刮」,他瞅准方向,讓柳葉和夥計們,把那些藥末放在小豁口下的風口,排成長長的一行。

  煙噴出後,順風往山上瀰漫。

  後面那伙人,憋足了一口氣等著車隊走山里,忽然被熏花的眼睛蒙住了。哭鼻子抹眼淚,一個個咳嗽著往山下跌倒。

  「這是啥?」那個橫肉粗漢子剛剛準備發脾氣,一嘴巴煙吐進了嗓子眼,他彎下腰乾嘔了起來。

  柳葉他們就是要等到這個時候,在熏得人睜不開眼睛的時候,趁亂上前偷襲。

  她貓著身子鑽入煙中,短匕連續出手,刀刃猛敲幾個漢子的手腕和膝蓋,眨眼間就撲倒了四五個。腳下一踢那橫肉漢子,匕首對著脖子頂過去。

  在山坡上守的兩個漢子,都被煙火嗆昏頭腦,抬手便是一支響箭射出去。一支射在了孫記一個夥計胳膊上,劃破一道口子。

  楊胡把人扯到了貨車後面,綁著他的手臂,血流的止住了。

  「擦破了一層皮,沒有傷筋動骨」,他說。

  這時候,山那面喊聲急促傳來。

  一輛貨郎的小車被人追擊著,砍倒在半山腰。那人抱緊車子捨不得撒手,挨了兩棍。眼看快要躺下。

  「柳葉!」楊胡一指點。

  柳葉抄起一塊石頭扔出去,砸倒一個,孫記的鏢手上前兩招將另外兩個擒下來。

  那個貨郎摔摔打打跑過來,抱著貨郎捨不得放手,嘴裡的話說不清楚,只是一個勁磕頭。

  一場截山道,連同幫忙,沒用一個時辰就壓了下來。

  柳葉啐了一口,指著被抓到的漢子咬牙切齒:「一群吃人的野狗。」

  楊胡則不動聲色。亂石崗里藏著幾百個亡命徒,他們幾個人闖進去,是拿命填的坑。

  「今天護住了車子,救下了貨郎就夠了,這一群豺狼不是這樣來抓」,他蹲下來看了看那踩死的橫肉漢子,「兩隻手指搭在他脖頸上,不重也不輕按下去,他就知道人身上哪個地方受不了。」

  亂石崗上這一伙人,平時就在這條線上守著,打劫其他人的貨車,獨放周記的車子過關。有時候,亂石崗裡面有人騎馬出來,整整齊齊地裝在驢背上送關外去。

  跟柳葉他們打探回來的一樣。

  跟害柳葉父親那一夥蠻族流賊一樣。

  楊鬍子的心裡那條線更加清晰。

  周記……

  亂石崗……

  關外。

  一頭牽著城裡的大糧商。

  一頭塞進關外蠻子的嘴裡。

  當中這群,守道的,喪命的,都是給人看家護院的狗。

  真正豢養這些狗的手,還在更深的位置。

  車隊重新上路,避開窄口,找柳葉定下的另一條道,安全地到達藥園。

  車隊還沒進城,北道上發生的事情,已經提前傳揚開來。

  「城東楊大夫,在北道打死了一群亂石崗劫匪!」

  「不止!還救下了一個逃得慢的貨郎,車也給攔下了!」

  「那郎中不是只會治病?亂石崗那一群煞星,可是把官差都整慘過的!」

  茶肆內七嘴八舌。

  楊胡最近在城郊藥園,剛剛在蛇口中搶出一個人命;現在在北道就滅了劫匪。

  一件接著一件,名聲越來越大。

  這條道走商的、趕腳的,都被亂石崗害苦了。這下知道有人能把他們鎮住,暗地裡都在誇讚楊大夫。

  甚至連城防營里,都開始打聽這名頭越來越大的城東郎中。

  楊胡卻是絲毫不以為然。

  回了醫館,看了挨了箭的夥計換好了傷藥。

  晚上秦英靠著窗戶,看著自己的小刀。

  「今天那一下,選地方、躲埋伏!」她瞧了楊胡一眼。「行家。你的郎中越來越不像郎中啦。」

  「你守關的一身道行我記著呢!」楊胡笑了笑。「真碰到時候管用。」

  秦英手指輕挑刀鋒,沉默不語。

  「亂石崗那窩子,你真的想拆掉?」

  「當然!」楊胡對著窗外城北望過去。「不過那窩子背後的那雙黑手,比一窩子劫匪難應付多了。急不來!」

  保住一輛車,救下一個貨郎,這些事情都很小。

  可這一次之後,城裡走商的、趕腳的,甚至城防營里的,都記住了城東這個救人治病又能鎮住劫匪的楊大夫。

  他在那條道上站住了。

  以後再採集藥材和運送貨物,他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到那條道更深的地方去。

  亂石崗背後的那東西,早晚都要摸清楚。

  只不過這一次,他靠的不只是救人的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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