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噎食


  護道那趟回來,楊記的名聲又漲一層。

  求醫的排到巷口外頭去了,連城西,城南都有慕名來找的人。楊胡依舊一天看病,空閒功夫盤帳看藥園子,查那條亂石頭崗的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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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天中午,他就帶阿吉去孫記拿一些藥材。

  孫老掌柜還是照舊的一分錢不抬,最後又多給了一把金銀花,回程的路上,阿吉一隻手抱了藥包,另一隻手裡還揣了兩個孫記夥計塞的糖糕,笑得腳尖蹭噠噠響。

  走到城東一條熱鬧街道的時候,碰上午飯時間了。

  街邊的吃食鋪子掛著旗號子,冒起了蒸籠白霧,熱騰騰的燒餅,麵食的香味混著吵嚷聲音,擠成一堆。賣力氣的腳夫,拉馬車的,走街串巷貨郎,一起圍著桌子裡扒拉兩口。

  就在這時,前面鬧了起來。

  一家麵攤那裡,有人尖叫起來。

  楊胡看過去。

  一個拉車的大漢,剛剛還拿著碗大口吃炊餅,這會子突然站起來,死死掐住了自己的脖子,滿臉通紅。

  他張著嘴巴,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而是怪呼呼的「嗬嗬」,嗓子眼裡好像堵了塊破布。

  攤子上的人全都慌了。

  「哎呀怎麼回事?」

  「這是怎麼了?」

  「暈了吧?」

  「捏捏人中的!」

  有老婆婆忙活著去捏他人中,捏得自己指頭都紫了,那人卻越發不行,臉都開始發青。

  旁邊有個貨郎拍拍他的背,拍得越發急切;又有人說趕快去請神婆來叫魂吧,白天撞著不乾淨了。

  那漢子兩隻眼睛直往外瞪,身體都在往下塌。

  有一個穿長衫的擠過來,撫著鬍鬚,是一個街口醫鋪里的郎中。

  他看了看漢子的眼睛,又摸了他的脈搏,搖搖頭。

  「中了風,痰迷了心,邪氣攻了心。灌一口熱水順下去,再叫魂唄。」

  有人端了碗熱水來,要往漢子嘴裡灌。

  漢子被嗆得猛抽,臉更是青了。

  「住手。」

  楊胡把那碗水撥開。

  人群里有認識他的,道是:「城東楊大夫!」

  那郎中斜著眼看他,見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少年,鼻孔里哼了一聲。

  「小鬼頭,懂個屁?是中風痰迷,灌不動熱水就是數到了。買壽衣吧。」

  楊胡不理他。

  他幾步衝過去,繞到那漢子後面。

  不是中風,不是什麼邪氣。

  是噎了。一塊還沒嚼碎的炊餅,在嗓子氣管裡面卡住,氣進不去又出不了。

  再過一炷香,人沒了。

  這種事,換個他以前呆的地方,幾下就能做出來了。現在連塊乾淨布都用不上,靠的都是一雙手。

  楊胡一把摟住他的腰,一隻手捏個拳頭按在他心臟的地方,然後另一隻手抓過去,用力的向上頂。

  漢子悶聲一聲。

  所有人都看傻眼。

  「啊你弄什麼?!?」、「勒死啦!」、「拍肚子,打死啦!」

  那個郎中也黑了臉色:「操!你殺個人!」

  楊胡沒有功夫和他說這個。

  頂不出來,他穩了手,再一頂。

  三頂。

  『噗』的一下。

  一塊吃了一半的麵餅,直接從漢子的嘴巴裡面噴了出來。

  掉地上。

  漢子「呵——」,大口地喘起氣,弓著腰,撐著攤子,劇烈地咳嗽著。

  烏紫的臉,漸漸地恢復過來。

  活下來了。

  攤子上的人都鴉雀無聲,半晌之後才炸開了鍋。

  「這這就好?」、「一塊餅?卡住了喉嚨?」、「那個郎中說中風,差一點兒吃了?」

  漢子緩了過來,一下子給他跪下去了。

  「恩公!你救了我的性命!」他嗓子還是啞的。「我就趕路餓急了,一下子塞進去,一口面不吃,就往下咽……就覺得憋得喘不過氣,眼也看不見,真的就完了!」

  楊胡把他拉起來。

  「吃東西要慢點。」他道,「噎在喉嚨出不來,什麼病都不及。一炷香不到氣沒了,神仙也沒用。」

  那捋鬍子的郎中,臉憋成豬肝色,張了張嘴巴就想說什麼,卻怎麼也說不出口,灰溜溜地跑到人後面去了。

  圍觀的人都指指點點。

  「虧得楊大夫走過了,否則那老郎中把人當作中風治死了。」

  「城東的那神醫,前一陣子還在北道那邊打跑亂石崗的強盜,蛇咬都從閻王那裡搶回去了。」

  「怪不得怪不得。」

  一個挑擔子的大叔舔舔嘴唇:「早年間我還見過我小侄兒,也是吃年的糕吃的噎住,家裡人全是乾瞪眼,活活沒了。要不是遇見了楊大夫,白瞎。」

  阿吉抱著藥包看著傻眼。

  回到家路上的時候,忍不住問道:「師父,那漢子明明憋不過氣來了,臉都紫了,怎麼不是中風?」

  「中風的,臉一半歪掉,身體不會動了,氣還是通暢的。」楊胡道:「他是吃的卡住的,氣整個都斷掉了。這個時候,喝水上不去氣,掐人中也上不去氣,會嗆著的。你要把它從氣裡面給頂出來,氣通了就好了。」

  「那你是從背後一摟?」

  「就是借一股勁,氣往底下頂上來,把卡住的給頂出來。」楊胡道:「記住,以後碰到有人吃飯,忽然說不出話來,脖子拼命的掐,臉色紫青,那就是吃的東西噎住。別發傻,也不要喝水,就照這麼辦。」

  阿吉重重地點點頭,牢牢記住了。

  那個漢子是個短腳車把式,家裡上有老,下有小,都是靠著這麼個生意吃飯。

  楊胡啥也沒拿他的,最後扔給兩包順氣化痰的,漢子感激不盡,滿臉漲紅搓著手,說沒什麼別的好報答,一句話:

  「楊大夫,往後你要是出去跑腿兒辦事,直接叫我,分文不取!」

  楊胡隨便問道:咱家跑啥路?

  漢子聽這話,立刻就皺眉頭:「北頭這條路最近邪性大。」

  他壓低聲音說:

  「亂石崗上的人下手狠,前兩天還劫了城西馬記的一輛車。

  咱家這些做短腳的,誰敢走?繞遠三天都沒關係,不和他們碰面。周記的車嘛,一趟趟跑過去,也沒見出什麼事,真是邪乎得很!」

  楊胡心裡記了下來。

  周記,還有亂石崗!

  這條線,旁人都看在眼睛裡,只是沒人往深處想想而已。

  楊胡回到醫館的時候,天已經黑下來了。

  陸嫣迎上來,往他手裡塞了個還在冒著熱氣的紅薯。

  「聽說咱們少爺在街上救了一個呢?」她眉眼含笑,

  「速度比我回來的都要快!」

  「舉手之勞罷了。」楊胡掰開了紅薯,咬了一大口。

  陸柔拿著算盤在那裡撥弄,頭都沒有抬起來:「救人是好的事兒,可是咱們少爺又是一毛沒有賺的,這個醫館全指著診費那幾個銀子!」

  「該花的錢,花錢。該賺的錢,賺錢。」

  楊胡笑道,「那個車夫一家人都指望著他,拿他一塊錢,跟拿他半條命似的!」

  陸柔撅起嘴巴,終究還是沒能說什麼,一筆「贈藥」加到了帳本上,不過筆頭一頓,把那兩個袋子的成本也一起算了進去。

  秦英坐在窗口那邊,正握著磨刀石,半天也沒有往刀上動動手。

  「你就這樣一個人吶。」

  她說:「救人永遠都不會嫌地點不對!」

  「病人在哪,哪裡就是醫院!」

  秦英沒搭理她,燈光照耀下的側面,那點銳利淡了些許。

  到了夜裡,關了醫館,楊胡坐在那裡。

  今天街上這一幕,沒用藥,沒扎針,就是那麼一手,把一個人被噎青了的臉又拉了回來。

  這種事情,是最容易傳播的。

  不出兩日,城裡又要多了幾人慕名而來求診了。

  他這家醫館,名氣越發越大。

  只不過車子上的那段話,在他腦子裡卡住了。

  周記的車子一趟趟過亂石崗,就沒出過事。

  這就是那場「邪門」的地方,其他人不敢去想,他就一定要想清楚!

  楊胡熄滅了油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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