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火丹
護糧那次,城防營記功。
楊記,在官面上、民間名聲更響了。
來看病的,比之前更多了。每天天剛蒙蒙亮,就在門口排隊等。
平常頭疼腦熱的,阿吉開個藥准能治好,要麻煩點的,才歸楊胡看。
這日午後,有個女人闖進來,一臉束手待斃的神色。
她撲過來,嘴都沒張,眼先紅了。
「楊大夫……」
她的聲音有些顫:
「給你男人瞧瞧……」
「那道士再這麼搞下去,他就要死!」
楊胡把她攙起來。
高家的女人姓高,男人叫高三,在城裡挑個扁擔,賣一些針頭線腦之類的。全家三口,全指望這個擔子。
四年前,高三腰上起了幾個疙瘩,很疼。家裡又窮,請不起坐堂大夫,便讓同院子的老鄰居介紹了個遊方道士。
那道士說是「蛇盤瘡」。老龍君降的罪,普通藥物治不了,需要作法,將蛇引出身體。
畫了幾幅符,燒了幾炷香。騙走了不少錢,都是高家半年的嚼米錢。
「不僅不好。」女人哭得喘不過氣,「那疙瘩卻越變越長,從腰上跑到胸口去了。道長說,如果蛇頭蛇尾相連,一圈纏緊,我男人就死定了。現在就要相接了,他又疼得在床上打滾。我也沒辦法……」
楊胡眉梢抽了一下。
「帶上阿吉,走。」
高家人住在城東的一條窄巷中,三間土坯小屋,矮而窄。
人都沒進門,就聽得到裡面的呻吟聲。
屋子當中心,站著一個瘦瘦高的穿著雜色道袍的男人,拿著一個小銅鑼繞著一張床跑來跑去,口中不知嘟囔些什麼。
床頭上放著幾張黃色的紙張,煙燻火燎的,夾著股烤爛的焦肉味道。
床上趴著一個男人,正是高三。
他的腰腹部的衣服被撩起來了,露出了紅色的一大塊疙瘩。
從腰部開始,是一大片水泡,鼓漲冒油,順著肋骨向前胸爬去。還有一兩團焦黑的痕跡,顯然是燙傷留下的。
這是被炙過的。
高三抓著床邊的布帘子,抓得手指泛白,痛得渾身直哆嗦。
「感覺像是有很多根鐵針,在我身子裡面亂扎……」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一陣接著一陣,痛到骨頭裡,晚上我都睡不了覺。」
那個道士回過頭,看到是個二十歲不到的小子,鼻子一哼。
「臭小子,也來沾我的蛇盤瘡?!」他把一把桃木劍扔在地上,「這是老龍君降罪於你,凡間的藥根本碰不到。我正在作法引蛇出洞,你還上來添堵,結果蛇頭蛇尾就接到了一起,他就立刻沒命!」
楊胡不理他。
他蹲下去,趁著窗戶縫隙傳來的光線,看了看那些紅腫。
不是什麼蛇。
是纏腰火丹。
「這個他認得,疹子順著條筋過去,只在半個身子,腰到肋骨,從不跨那條當中線。它痛是真痛,鑽心刺骨,但你殺不了他!」
「夠了吧。」楊胡一隻手抓住道士想要下的灸,「燒吧,好肉都燒爛了。」
那道士甩開他,剛要翻臉。
楊胡扭頭,看著高家幾個人。
聲音不高,一字一句清晰。
「你說,你們怕它繞成圈?」他搖頭,「它繞不了一圈!」
滿屋子的人,呆住了。
「這瘡,只走半邊身子。」他說著,指指那疹子,「從後腰,順著肋骨往前爬,爬到胸口當中的線,他就爬不過來了!」
他抬眼看那道士。
「你這不是跟他們說嘛,蛇頭蛇尾,要接到一塊才是要命的麼!你指給他們看看,那『蛇頭』,能過那當中線嗎,接過一塊了麼!」
那道士的臉色變了。
高婦湊上來瞧瞧。
果然。那片疹子到了胸口當中,齊刷刷的分開了。另一邊,乾淨光潔一片,沒見一個疹子。
「從古到今,沒有一條蛇盤瘡真的纏成一圈的。它過不了當中那線!道士拿著條不會過線的『蛇』,嚇你們五天的錢!」
屋裡沒了聲響。
高婦的眼睛,由驚惶變成了恨意。
那道士還想嘴硬,嘴巴一張,被幾個聞訊趕來的鄰居一瞪,心虛了,捲起符紙銅鈴,灰溜溜的從後門逃掉。
楊胡坐下了,開方。
「這病,痛是真痛,鑽心。卻不致死。」他邊寫邊叮囑,「三個忌諱,不要灸,不要燒,越是燒去越是爛了還招髒氣,水泡,別去挑破,保護它自己結痂,晚上痛睡不好覺就吃些安眠的頂著!」
清熱解毒的,鎮痛安眠的,保護創面的……一樣一樣的寫下來。
阿吉在一旁聽著,不明白。
「它順著身上的筋脈走,那筋脈只管半個身子,過不了當中那條線!」楊胡好像看出了他的疑問,邊寫藥方子,邊跟他解釋,「不是龍君攔住,是他性子,裡面本乾淨的,灸啊挑破皮破了髒東西進去,不爛也爛了,所以要保護著,不動!」
阿吉聽明白了,默默記了下來。
用了藥。
第一夜,高三就睡踏實了大半夜。這是四五天以來的第一天!三天過後就不怎麼痛了,疹子結痂不再前爬。不到半個月的時間痂掉了,人也好了利索起來,又能挑貨出門。
高家是個窮戶子。這幾天都是讓道士的符紙火燒掉的。
「楊胡的診費……沒了。藥……按本錢收了幾文錢!」
「留著買藥,養好了身體還能去挑擔養家。」他說。
高家感激涕零,想讓他立塊牌位長生牌坊。
半個月過去了,高三挑著擔子故意跑到了醫館門前,紅著臉放下了兩包自家積攢的針線,「不值幾個錢,是個小心意」。楊胡收下後。
兩包針線不值幾個錢,但在窮人那裡,卻是掏出肺來的心意啊。
這件事很快就在附近巷子裡傳開了。
巷口的茶水攤上,有人嚼舌根子。
「高三是得了蛇盤瘡,楊大夫幾服藥就治好他了!」
「可不是嘛!那遊方道士嚇人,說是纏一圈就死了,楊大夫一句話就說出來,那個瘡壓根兒纏不滿一圈,過不去身子當中那一圈線!」
「城東頭那神醫前兩天跟著城防營在北邊護糧呢,那邊的亂石崗打了好一陣子,賊人扔了幾十擔炸石,都被他們用槍打死不少了。能看病又會打仗的大夫,我活了這麼大歲數頭一次碰著呢!」
楊胡照例把這些都沒往心裡去。
回醫館的時候天都黑下來。
陸嫣送上來一碗熱乎乎的藥湯,要給他解解嗓音,最近說了太多話。「公子今天又是空歡喜一場。」小姑娘的聲音嬌柔。
「窮人的錢摸不進來。」楊胡接過。
陸柔在帳目上加了一筆「贈藥」,最後把那些外敷的藥的成本也一起算了進去,啪啪啪的一通撥算盤,只嘀咕著這個醫館總是進不見出。
秦英坐在窗戶旁邊,打著燈籠看她的小短刀。
「那道士拿著一根假蛇唬人,唬了好幾天!」她衝著楊胡撇撇嘴,「你一句話就把他的假蛇戳破了!」
「他騙的是人心中最害怕的東西。」楊胡說,「哪裡有病說出來哪裡就是病,那一點最怕也就沒有了。」
秦英的小刀子一頓,「沒有……」
她習慣性冰冷的目光亮了起來。
只是夜裡時候,楊胡翻開帳簿的時候,發現窗外不遠處的巷子裡站著個身材高大的胖子,對著楊記這裡看了老半天,才慢吞吞溜掉了。
那人穿著一身奇奇怪怪的衣服,腰間還有把東西掛著,並不像是來看病的樣子。
楊胡記了下來。
名氣越大,看著他這裡的目光也就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