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黃病
而趙府那裡,這幾天也沒什麼動靜。
不過楊胡知道,不會這麼老實,仗勢吃人不吃人,要麼忍耐著,要麼藏著更大的手段等著放出來。這一安靜的感覺,就像大雨之前的悶,讓人呼吸不上來一樣。
可他又不能全想著這個事情,還有醫館裡每天有人求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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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早上,照樣也是排到巷子口去了。
阿吉在外頭忙著那些頭痛腦熱的小症候,楊胡在裡面問診,上午看了一上午,嗓子都有點冒煙了。
晌午過後,一個穿著絲綢面料小背心的中年人慌慌忙忙地跑進來,進門就是跪下。
「楊大夫,你快去看看我爹!」
這個人叫宋掌柜,他在城南開了一個小酒坊。他的老子叫宋老掌柜,半月之前就開始沒有胃口,全身無力,這些日子更是變黃的變黃。
眼睛白黃的,接著臉色黃,手黃,全身都變成一種黃色,就好像身上抹了一層生薑似的。
現在不僅越來越黃了,而且還是熱的,什麼東西都想吐。
他們先是找來了城裡的大名醫,坐在店裡的郎中,是一個滿腮胡的老先生,摸了半天的脈之後,說是黃病,年紀大了,是虛是虧,五臟掏空了,所以需要大補。
然後拿回來人參、鹿茸,一劑比一劑強。
「吃了八九天藥,一點都沒見效不說,反而更加黃了,而且還發熱。那老先生今天早上又來看了一遍,說已經是『五黃』進了髒,沒什麼希望了,讓準備後事了。」宋掌柜說得舌頭都抽筋。
放下碾盤,楊胡招呼阿吉,「走吧。」
宋家是在城南開的小酒坊,在後頭院子裡,還沒進房門,就聞到一陣很濃烈的味道,是人參味道。裡面那個滿腮胡的老郎中也在,抱著一把大藥罐子,還想為宋老掌柜灌下一碗人參湯。
宋老掌柜躺在炕上,人已經不好看了。
整個身體都是泛黃,甚至眼睛都有點兒渾黃了,睜開眼也不睜開,只是半開,有氣無力地呼著粗氣,聽到動靜連脖子都不能扭動一下。
那滿腮胡的老郎中回頭看見來的是個二十不到的毛孩子,一臉的不滿,「你是什麼地方來的徒弟嗎?這種臨死之人你還敢上來插手?老子四十年醫生經驗,看不出來的病情你怎麼能看出來?」
楊胡不理睬他。
來到炕邊,先看看宋老掌柜的眼睛白,黃了。然後翻開舌苔,黃的厲害,厚得不像樣。又摸了一下脈搏,抓著右手側的小腹一摁,老人「唔」的一聲,疼痛不已。
不是虛的!
是濕熱的!
這病他認得了。
濕熱在肝膽之間積存起來,蒸騰出來的顏色就是這樣,一天變黃,一天變黃。應該清淡的,應該是通暢的,將其中濕熱向下排出。
可是這老郎中卻當成了虛衰,不斷地往裡邊補充。
參鹿這種大補品,熱性最高,濕熱本已堵在裡面,再加上熱性的東西補充,就好像把火上的柴往灶里捅,越補越堵,越堵就越黃。
「我這一碗參湯,」楊胡摁住那郎中的手。「喝了,今天夜裡就沒命了!」
大家都嚇了一跳。
「無恥!」白鬍子郎中臉一下子漲紅,「參湯大補元氣,瀕臨死亡的人就要服用啊,你知道些什麼?」
「他不是虛!」楊胡的聲音不高,但是每個字咬得很重。「他是濕熱,塞在裡邊出不出來,你拿參鹿去補,是給火上添油。你補一天,他就黃一天,補個七八天,他就黃到現在這個程度。」
楊胡扭頭對著宋掌柜說:「你想想看,這七八天下來,是不是越補,你爹越黃?」
宋掌柜怔在那裡,恍然記起了……沒錯,開始時候眼睛還有點白黃,吃完了那郎中的補藥,一天比一天黃,熱氣也跟上來。
那個白鬍子郎中嘴巴一張一合,不知道怎麼說,最後還是把手裡的參湯放下了,灰溜溜找藉口跑了出來。
楊胡這才坐下,拿起筆寫了藥。
清熱利濕的,疏導肝膽的,一一寫出來。同時叮囑宋掌柜油膩的東西和滋補的不許碰,人參鹿茸的補藥全停掉。
阿吉跟他一道抓藥的時候,心中很鬱悶,人都黃成了這副德行,虛乏無比,為什麼偏偏要去清瀉?
楊胡瞧見了他的疑惑,淡淡的說了一聲:「他不是真的虛,而是濕熱堵在內里,排泄不出去。濁氣排不出來,所以才會乏力、才會黃、才會吃不進去,這個時候拿補藥去堵,只會更不好,先將濁氣引導出來,疏通之後胃口就會好了。」
寫罷,又添上了一句話:「記住,這個人最怕油膩,因為油膩最容易產濕化熱,再添加一把火,之前的藥就白花了。」
阿吉有些醒悟過來,慢慢咀嚼其中的道理。
藥吃上去,第一劑下去以後,宋老掌柜拉了幾趟肚子,排出了很多的粘稠物體,倒讓他舒服不少。第二日熱退了不少,眼珠變清澈了一些,三四日能喝下去半個稀飯。
不到半個月黃去了一點,熱去了一層,老頭能扶著拐棍自己下地走了幾步,於是,隔了一兩天宋老掌柜拄著拐棍被兒子領到了醫館道謝,此時,他氣色好了很多,眼白也不太黃,摸著楊胡的手半天說不出什麼,嘴裡反覆說著,要感謝年輕大夫給了他一條性命。
宋家千恩萬謝,給他送了一個厚禮做診錢。
楊胡收了。
「他們宋家開了酒坊,可不是沒錢的窮人。」
「咱這錢,收得好踏實啊!」
不過一扭頭,他又想起來剛才躺在床上嚇得眼珠子都要掉下來的糟老頭子。
「以後你爹的那病啊,跟經常喝,吃的油膩有關係。」
「濕熱一點一點都是這樣積累起來的。」
「酒別喝了,嘴巴別那麼大,才容易犯不起來!」
宋掌柜連連答應下來。
這件事情出來,城裡的議論又一陣沸沸揚揚。
城南的酒攤上,有個人悄悄地說著話。
「你說,宋記老掌柜他老人家那個黃病,那城裡面的郎中都說沒救了,讓人準備後事呢,城裡面楊醫生幾帖藥就治好了……」
「對對!說是那個老郎中用參和鹿茸猛補,越補越不好,還是楊醫生一句話揭穿了出來。」
「這城東面的楊醫生,就是神醫啊,給人看病的技術那是沒話說,據說連北邊的山賊都被楊醫生幫著城裡的城防給幹掉了!」
楊胡依舊沒有將這個放在心上。
回到醫館的時候,外面已經漆黑一片。
陸嫣給他將白日裡弄亂的藥櫃一一整攏過來。
「公子這一天,可是賺了不少。」她笑眯眯地看著楊胡。
「那當然,宋家付得起錢。」
楊胡笑著看著她。
而陸柔則一邊打著算盤,一筆一筆的記下了今天得到的診費,又順勢在旁邊記下了今天免去了診費的兩個可憐人家。
秦英坐在窗戶下面,沒有觸碰到那把刀。
她的視線投向大門那裡。
半天都沒有移過去。
「趙府那裡,太靜了!」
她輕輕說話。
「很不像個趙家的人!」
楊胡拿起茶水喝了一口水。
「我也有這樣的感覺。」
他說道,「這院子可以治好黃病,擋得住幾個小嘍囉,但是有些事情,不是給病人治病就可以解決的問題。」
秦英停下手中的活兒,擦拭著手中的刀。
「趙府那邊。」她沉默地說道。
「安靜得有點不對勁。」
窗外,涼風順著窗戶縫隙擠進來,搖曳了一下燈籠的火焰。
趙家的那個神秘人士到底在做些什麼?沒有人知道。
可楊胡卻很清楚,在趙家那裡安靜的背後,遲早會有一波滔天的大海。
而且那一天的到來並不會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