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設伏
趙府那兒還是沒啥動靜。
楊胡也不逼他,這種事兒,急不來了,該有的麻煩逃不過去,不該有的,你再逼也沒用,他照樣給人看病,管藥園,查亂石崗那條道。
這日下午,城防營王都頭又上門了。
不是來問病的,他進門就蹙起了眉頭,渾身是泥,面色比起上次護糧回來時候更難看了點。
「楊大夫,又有事兒了。」王都頭一屁股坐下來,喝了一口涼茶,「亂石崗那伙人,前幾天又劫了支藥材隊伍過來,倆拉車的都沒活路,現在北道上,商隊都不走了,都走南邊那條遠路了!」
楊胡撂下了手中的藥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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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道上的亂石崗,一天比一天凶了。城防營也不是沒打過,但是……
「營里沖山上去過了三次。」王都頭一拳捶在桌子上,「三次都撲了個空,咱們進山的時候,人家早溜掉了。那山里岔岔多得很,熟悉起來就跟自己家院子似的,還有啊,」他又壓低了嗓子,「我還懷疑底下有人給他們報信呢,咱們一動,消息就先進山去了。咱們壓根兒找不到他們的窩在哪裡。」
他是來找楊胡幫忙出主意的。
那次護糧的時候,楊胡給揭開了那個藏在隘口的賊眼,王都頭記得清清楚楚,在城防營混了大半輩子老槍桿子,沒一個眼力能跟他相比!
楊胡卻沒什麼急火,他心裡知道一件很要緊的事情,那就是亂石崗的窩,目前端不去。
那不是普通的山賊,亂石崗裡面,蹲了好幾百號喪家之犬,後面有人養著,唆使著,專門給往關外運那些見不得光的東西,城防營這點人,真正硬生生打進那塊複雜的山窩裡,那便是用人命堆出來的結果。
但不想端窩,不代表沒有辦法。
夜裡面和秦英商量,她白天裝扮作藥童,佝僂著腰板,抹著眼淚,到了晚上鎖上了門戶,才是個打過仗帶過人的女將軍!
「強攻不是辦法!」她的手指在桌上胡亂抓著,一雙劍眉上有著一股濃濃的將門子弟氣,「可是亂石崗的人,再聰明,也總要去出山劫掠。他們劫的都是肥商隊,專揀那種油水大的下手。那是他們的命門!」
「那就讓他們吃個肥的!」楊胡接著開口。
兩人對視一眼,就有了主意!
放出支看似油水很大的『肥商』當誘餌,引亂石崗的人來劫掠,城防營提前埋伏在道路旁邊的那個亂石坡後面,等到亂石崗的人一出手,反過來圍剿過去。
端不動他們的窩,先割下他們的手,阻截住他們的生計,打垮他們的膽氣。
第二天,楊胡便把這招,用他自己嘴巴說了出去。
他一句也不提秦英的名字,只說是自己琢磨出來的好主意。
「對!」王都頭一邊點頭,一邊聽著越聽越開心,最後更是啪的一下子拍腿子:「好!就這樣!」
後面兩天,城防營都在密謀著行動,而楊胡他們,也忙碌了起來。
湊了幾個平常的大車貨兒,外面包了油布,捆得闊體闊氣,遠遠一看就知道是什麼大傢伙藥鋪子才運得出去,商販們一半是城防營里找的壯漢,扮做腳夫拉車,然後就在三天以後清晨的時候,慢慢悠悠就開上了北道。
包括楊胡。
帶著柳葉護衛,還有將秦英扮作了跟著一起跑生意的藥童,擦著臉抹了點土,躲在一個車轅旁邊。至於城防營那邊,就是拆東牆補西牆,在還沒太陽之前就潛伏到了道路兩邊的亂石堆里。
等車隊走過一段坡度不大,地勢寬闊的道路的時候,特意放慢了腳步。
這時候秦英忽然輕輕碰了碰楊胡的手臂。
「來了!」她的聲音很小,幾乎是耳語:「左邊第一座小坡,鳥鳴響,上有賊。」
沙場上最敏銳的感覺藏在那些受驚的鳥群之中,藏在不合規矩的微風之內。這一點經驗,比起誰,都要更豐富。
所以這話還沒說完呢,只見那個方向嗖地一聲吹起了響箭。
緊接著十幾個漢子拿著刀棒衝下了小坡,領頭的一個滿嘴渣滓,嗓門震天,他瞅了眼裝了郎中模樣的楊胡,啐了一句髒話:
「喲,又是個白臉郎中啊?你這年月還敢走這條道,吃老本兒了?留車子,滾犢子!」
楊胡沒有說話。
他只衝柳葉眨了眨眼。
劫匪呼喝著就跑到車隊跟前,正準備出手……
「放!」王都頭一聲喊,只見兩邊的小坡下湧出了埋伏好的城防營,早已設置的絆馬索一下子繃開,走在最前面的幾個摔得人仰馬翻,隨後兩側的刀盾手就往中間靠攏,前堵後封,把劫匪一下子兜成了圈。
劫匪怎麼也沒想到,這個看起來肥嘟嘟的大肥羊其實是張張大嘴的坑。
從兩邊往中間擠,一瞬間便失去了陣型。
這回是城防營有準備,以眾攻寡,柳葉保護在楊胡和糧車上,而躲在車後的秦英更是冷冷地看著那一口袋越來越小:這就是她在紙上瞎勾勒出來的那種陣法。
一場混戰很快就結束了。劫匪死了好幾個,抓了不少,剩下的幾個人想要溜回去翻過山跑,卻還是被兩翼夾住。
城防營只是皮毛受傷,楊胡來回奔走了個遍,幫他們止住了血,處理好了傷口,塗了點兒膏藥,沒有一個是重傷的。
真正的讓王都頭瞪直雙眼的是數戰利品的那一幕。
從抓下來的那兩個劫匪身上、和還沒來得及拖走的兩匹馱馬上搜出來的捆得緊緊的貨底下,就是一車刀片子、箭簇,還有幾個袋子,打著跟這個一樣戳兒的軍糧。
鐵證。
這一回,不用再撬什麼嘴巴了,物證擺在那裡了,比嘴巴硬十倍:亂石崗為別人往關外送的是軍械。周記、亂石崗、關外這條線,被一車贓貨,釘死了。
王都頭拿著手裡幾支冷颼颼的箭鏃,手都有些麻,通敵的死罪鐵證,他熬了半輩子,第一回握得那麼緊。
「好!」他的嗓子都喊啞了:「有了這一車贓物壓在下面,今日之功,誰也沒法兒抹掉!」
王都頭拎著那幾支箭鏃,殺氣騰騰,要立刻點兵殺了去亂石崗。
「有這一車贓貨,正合適一舉滅了這個窩裡通敵的小賊!」
「王都頭想清楚。」楊胡攔住他:「裡面幾百號亡命之徒,背後的主人也有人撐腰,這些箭子雖是頂著腦袋的證據,卻是攻不進這座山來的本錢。攥著它去見該去見的人,總比丟了小命的好得多。」
王都頭握著那幾支箭子的手,緊了一下又放開,到底是將那一股衝動壓制住了。
這場仗,在城裡比哪一次都要傳得快。
「城防營在北道上設了埋伏,把亂石崗的一群劫匪打得狼狽不堪!」
「聽說過啊,那個主意還是城東那位楊大夫出的呢,能治病,能打仗,還能給城防營當軍師,怪不得邪門!」
城防營那邊記了楊胡一筆大功,王都頭都說連捕頭都在嘴裡念叨著,往後凡是北道上面的事,想聽聽這位楊大夫的意見。
一個給人看病的老郎中,在官場上又有幾分體面了。
晚上秦英沒碰刀子,她抱著手站在窗口看著北邊的亂石崗半天都沒動。
「這一戰今天算是打得好。」她突然開了口:「誘、餌、反包,是有帶兵經歷的人才幹得出。」
「你說話怎麼設置我就怎麼設置好了。」楊胡過來湊到她身邊:「真正動起手來還是要王都頭的人馬。」
秦英沒接茬,眼底習慣性的銳芒越來越淡。
可是這軍功越大,眼睛盯著她的地方更多了。
趙王府那邊安靜,還在按,就像塊石頭一直沒落下。
亂石崗那條線剪掉了爪子,離那根躲在最深的地方的手又近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