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暗戶
要想了解斜對面那幾個人的底,楊胡心裡有一個地方。
城南疤爺!
上次救了坐地虎手下一條人命,又幫忙解了一例中毒案之後,疤爺他這條道上的人,就一直留著眼睛盯著楊胡看。這打聽人的好事對他來說很簡單。
第二天一大早就找了理由採辦藥材出去了,來到城南。
疤爺正躺在茶棚子裡吃著早茶,幾個手下隨便分散在那裡坐著,看到楊胡過來,他揮手讓手下人都讓開位子,嘿嘿的笑了一聲,一臉的猙獰疤痕也動了幾下。
「楊大夫久違了!」疤爺倒茶給楊胡,「又有什麼用得了老哥的地方?」
楊胡也不廢話,把自己斜對門口做小生意但每天盯著他們院子裡人的事情全說了一遍。然後又說起這幾天有幾個陌生人裝扮成病者來他們醫館裡打探消息的事情。
疤爺臉上的笑容頓時變淡了下來。
「城東租房子養著閒人盯你們很多天的人……」疤爺眯著眼指節在桌子上輕輕敲了敲,思量了一下,「成了,這幾個人是哪裡的人為誰做事三天五天,老哥給你挖出來。」
「麻煩了。」楊胡抱拳。
「舉手之勞!」疤爺一擺手沒著急送他走,反而壓低聲音問:「楊大夫,老哥多一句嘴,能到城東租房子養著閒人在裡面盯著你這麼長時間又不出手,還憋著勁的人,都不是一般的小門戶。你的院子這是有人瞧上眼了,小心著點別當什麼尋仇的莽漢就是了!」
楊胡心裡微微一震,感激那句提醒的話,又聊了一些其他的閒話才拿著滿肚子的心事回到了城東。
招上了什麼大人物的眼呢?他怎麼不清楚?
明面上是那個當街吃了癟的趙衙內。但一個慣著性情的小霸王,怎麼會忍得住這麼久又養著閒人在那裡盯著自己那麼久了還在到處刺探?這裡面還有其他東西。
他的院子自從治好周老太爺又跟隨城防營在北邊幫著保住了糧食,招上的眼恐怕早就不止是趙衙內了,何況他還偷偷順周記的糧道往下一查,動靜瞞的再隱蔽也不可能不引起他還沒有查到手的那一根手指的注意。
本來他把這些心思深埋心底沒想著繼續想下去,但現在疤爺那一句話:『招了大人物的眼』又將他的懷疑提了起來。
回到了院子裡已經是中午時分,醫館裡看病的人不多,陸嫣在藥房整理藥材,一格一格的柜子被陸嫣擺放的一絲不苟上面貼著小紙片,寫著是什麼藥和另外一種藥放在一起是否相衝之類的規矩比城裡的老頭子們的坐診還正規一些。
見楊胡回來了,她放下藥戥,遞給一杯暖茶。
「公子去了城南?」她的聲音很輕。
楊胡接了茶,就把疤爺找她的事跟她說了,還有疤爺說的:招著大人物的眼睛。
陸嫣聽完,雙眉一挑,想了想很久。
「公子。」她慢慢地說。「對面這戶人家,未必就趙衙內一個人。」
楊胡看著她。
「我這幾年在國公府,見過這種手段。」陸嫣放下手中的針線活,鄭重了起來。「攔街抓人、光明堂皇出手的,是莽夫、性子急的。真正狠毒的是這個——租個屋子住下來,找些面目欠佳的人,不聲不響盯著你,看你院子裡幾口人什麼時候出來,你們什麼人經常走動,一樁一樁全弄明白了記在本子上。」
她說得很慢。
「這不是殺人報仇、報私仇、算仇帳的那種做法。這是準備拿著這些摸的底,來做個大文章。」
楊胡心裡一涼。
這句話,居然和疤爺說的那一句話『招著大人物的眼睛』,搭在一起,有點像了!
陸嫣是個大戶出身的女人。普通的女人看見被人盯梢只會怕,不敢出門了,而她可以從這些人盯人的手法裡,一層層看到底下隱藏的東西。
「你覺得呢?」
「現在還看不出是什麼樣的文章。」陸嫣搖搖頭,神情鄭重。「可能是幫趙衙內找個名正言順的理由下手。也可能……有人想要把這個院子,先摸得一乾二淨之後,在做出決斷。公子這幾日在治好了周老太爺又跟著城防營護糧有了功勞名聲很大,城中大樹易被風颳斷,盯上咱家院子的不只是趙衙內。」
她看了楊胡一眼,那眼神是真的擔心。
「而且……」
她沒把那個人說出來。不過楊胡也知道她是哪個意思。
是秦英。他們在這院子裡面最深的秘密,也是最難觸碰的一個。盯著他們的人都一筆筆地記錄著,越記錄就越容易記錄到那個該死在邊關的男人身上。
「我知道。」楊胡說。「所以我才會想去先摸出盯上咱們的就是誰。知己知彼方能有辦法對付。」
陸嫣點了點頭,沒說什麼。繼續開始拿起藥戥擺自己那一柜子的藥。
只是擺了一會,她突然自言自語了一句。
「以前在國公府的時候,都是這些明爭暗鬥的陰晦事情,我是恨不得遠離都遠一點,躲得遠遠的。」她的聲音很小,似乎是在說給自己聽。「沒想到來到邊關之後,反而還得多靠當年在國公府里看人臉色時候學的一些眼光,為你分擔一些事情。」
楊胡看著她背影。
去年這個時候呢?
她還是一身病,躲在一輛囚車裡,渾身發燒,臉色慘白,活像死了親人。
現在紅潤了臉,自己理起藥來,手腳伶俐。甚至連那些官商勾結,黑心黑肺,暗中算計的小手段,都被她給看出來了……
「我在你那兒,」楊胡道,「你就別學人家躲禍的本事,你學學人家做主的本領。」
陸嫣理藥的手一頓!
她沒有回頭,但是那睫毛輕輕顫了一下,耳根子紅了。
「公子,又在跟我胡說八道!」她說這話時聲音很小,但是嘴角卻揚起來了。
「我……」
正說著,陸柔從外面算帳回來了,剛進門就叫囂:「今兒城裡南頭那個姓孫的又降價,咱這個月的藥錢又能節省一大半……」
「喲,」陸柔邊說,柳葉背著進山砍來的兩隻好大的山雞進了屋,往火塘下一放下,張大嘴巴說晚上有好東西吃。
「阿吉!」小丫頭跟在後面跑進廚房裡幫忙拔毛。
山雞肉一抖,一下子戳到了她的鼻子上。她疼得一把摜在地上,罵道:「你個賤胚子。」
阿吉一邊扯著嗓子喊:「哎喲媽啊……」
陸柔在一旁聽得樂不可支,笑道:「喲喲,我說你們這些婆娘做事也不體諒男人些?殺雞的時候都不給我留一根屁股毛,等我穿褲衩的時候,又得花銀錢買……」
「喲,這話說的!」陸嫣系了圍裙,往廚房走去。「今天又有什麼好吃的?」
這院子的一屋子人都忙忙碌碌,炊煙裊裊的很熱鬧的樣子。
但這份熱鬧之下,陰沉沉的烏雲壓不過來。
楊胡站在院子裡,望著對面那座租賃的房子。
大門虛掩,裡面靜悄悄的。不知道裡面藏著什麼東西。
但其實他也知道,這門內的幾個目光,此時都在盯著他的院子。今天誰出去了,今天誰回來了……
都一筆筆記下了。
記錄在一個不見光的本子上面。
疤爺那邊的消息,三兩天就能送到他這裡來。
到時候就知道那一直看著自己背影的眼睛,到底是誰的。
他想看看對面門縫裡的那隻臭貓,到底有沒有蹲下來?
要麼就是趙衙內咽不下去的心中惡氣,要麼就是另一隻手,已經悄然爬到了他的院子門口。
楊胡笑了起來。
那是他最擅長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