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藏鋒
斜對門那幾雙賊眼沒消停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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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是隔街遠遠盯,這些天就開始往楊記里派人過來打量。
都是來看病抓藥的。脈搭上了,藥也都抓好了,但一雙眼睛卻在堂屋裡不太老實,一直往裡院的門帘子瞅。嘴跟夥計也不閒著,劈稜稜瞎問問這邊院子裡住著幾口人、那些婆娘來自何處長得咋麼樣的?
這樣的病患三天兩頭就來了好幾個。來了之後把這裡的情況往回帶一絲絲。
秦英沒法露臉,只能窩在後院。可是她們說的話一字一句都在對著內宅和女眷招呼。她在後院聽那心一點點沉下去。
這一天,楊胡找到她後院中來說這個事。前院又有了動靜。
是陸柔的聲音,比往常還高了那麼幾分:
「客官這是看病啊,請您過去坐著,這後院是內宅,不是您走動的地方。」
楊胡眉梢一跳,直奔前院而去。
她也下意識地,躲在牆角的影子下,摸出了腰中的匕首。
前院中,有個陌生人鬼鬼祟祟。
穿著一般的短褐,說是要抓藥,一雙眼睛卻不老實,一個勁地往內院那個門帘子上瞟。嘴裡搭話也是跟夥計說東說西問這院子裡住著幾口人,那些婆娘是什麼地方來什麼模樣。
陸柔堵在櫃檯後面,已經察覺有些問題了,來抓藥的不問藥只問人。但她不動聲色,嘴巴卻是擋在了前面,給那人腳板路卡在了堂屋。
楊胡心頭冷笑著臉上並不表露,親自上前。
「怎麼不舒服客官呢,來搭搭脈。」
那人支吾不過,只能伸手到手腕。
楊胡三指搭上脈,一本正經的樣子其實心中已有分寸。
他的虎口手掌滿手刀繭,說話的口音也並非本地。而回應的時候四顧亂瞧,但又有正常人沒有的那種警醒。
是個當過兵的,給人家用了手來試探。
跟她說的一點不差。
他面上不動神色一張嘴就唬起人來,說是這個人的肝火太大,根基虧欠太多,眼下雖然沒問題但也得好好調息才能不落下大毛病。
把那人在那裡怔了半天。
又開了一包沒什麼味道的大方藥,價格更是報了個實在的,沒加一分半毛。
這個人原本就是要試探的,結果給對方給唬了進來。加上這家主子精明,幾個小廝的眼珠子都有點不懷好意盯著他,最後還是悻悻地拿上藥,離開了。
陸嫣一直跟在藥房裡望著。
等那個漢子出來了,她才出來,臉色不太好。
「公子,可不是普通的好奇心打聽。」她把音量放得很輕,「我是府里見慣的,想要收拾一家,先把家裡里外外,大小媳婦兒們,畫成影冊子,擺在主子面前,哪根弦該碰哪根,一清二楚。」
她是國公府里的人嘛!
那些明面上瞧不見的東西,她比誰都清楚。
「他們是要把影冊子帶回去了!」
楊胡的臉色,沉下來。
回來後院,秦英從門後面走出。
「不是來看病的。」她的聲音冷。「窺縫偷瞟,全都在內院瞄。他們是來認人的,要描影的。」
「我知道。」楊胡道。「手上全是練刀留下的繭子,軍隊出身的。斜對面那幾個,在外面瞧不夠了,就差遣人往院中送。」
描影?
兩個字比刀更讓人心寒。
街上遠看,最多知道什麼時候來一次,幾個人影。
但這種描影,就不一樣了。
把院中的婦女,一個個認清樣貌、繪製成紙,送回去給主子比對,這一畫一辨,萬一那邊主子旁邊有這麼雙眼睛,能夠認識鎮國公的孫女兒……
秦英沉默了一下。
「衝著我的。」她突然道。「我知道。」
楊胡沒出聲。
但這一院子裡藏了秘密,最要緊的就是她了。
「我拖累了一個大家。」秦英轉頭過去,聲音低下去,一向冷峻的眼眶裡,浮現出罕見的疲乏。「是你救我,救得你惹了無上的大麻煩。一個該死的人,活著,倒是這一院裡最大的一根刺。」
這句話,她憋了很久。
她不怕死,戰場上蹚過來的人都把生和死看得很開。她怕的是,這一條被自己斷送在沙場的命,讓她把楊鬍子從死人窩裡揪了出來,又一筷子筷子咽進去,這一個家裡待她最好的人都被她害著。
一個慣於庇護他人的人,最害怕的便是成為了他人的負擔。
楊胡看著她。
「說什麼累。」他的聲音很低,很平淡。「你說你自己是箭傷化膿發著燒,胡言亂語地說是累著你的那個人嗎?」
「蠻子探子進城搶掠,疫情圍繞,是誰擋風遮雨給我看的後門?」
秦英愣住。
「這一院中。」楊胡道。「陸嫣用藥,陸柔理帳,柳葉守園子。你認為你是在白住?你的一雙眼,一身本領,已經頂了一個家了。哪裡是什麼漏洞。」
秦英沒說話。
她低頭擦拭短刀。越擦越慢,直到徹底停下。
半天,她抬起頭來。
那點累又不見了,眼睛又變回平常的銳利。
「你還想去瞧斜對門,」她的嗓音沉了下去,「我就幫你的忙,盯梢、埋樁、跟人腳底,我不但幹過,我還學過不少,躲,我都藏了一個大半年,這次,我陪著你找!」
後院裡的天一點點黑下去,燈火都沒要點起。
她的語氣忽然又是一轉,輕輕地道。
「剛才那句話,你可不要再說第二次!」
楊胡笑了起來,她為什麼不讓他說第二次?
有些話,說過一遍就夠了,在心裡就是一條規矩。
如果說了太多次,反而沒那麼厲害。
只是,這麼一樁事情,的確被他按在胸口。
斜對門那邊的人,已經是街上盯梢,已經可以走到院門口了。
陸嫣那個「描影送給主子看」,也叫他不能繼續等著。
再放任他們繼續探進裡屋,早晚有一天會被摸出瞞不住的那一樁事上面,到那時候,他們招引來的,就會變成秦英腦袋上的一隻有殺氣的手了……
讓他吩咐院子裡面的人小心一點,並沒有辦法阻止他們的到來。
要想辦法反過手來!
明面上盯著自己的人自己要看清楚,他們是些什麼樣的人?是從哪裡派下來的?斜對門這家做小買賣的人家,到底是何底細,那幕後操縱的一隻手,究竟是想拿眼前這幾個標緻婦人動手腳,還是另有目的?
要看明白是誰,才能知道怎麼做才恰當一些。
這座城市裡頭三教九流,他認識的人不多,可是認識的一個比較靠譜。
當天夜裡,秦英沒有歇下。
她在院子裡面的窗口找了個能看到斜對面的角落,把燈熄了,一直看了個夠。
回來的時候,她說:「斜對門那邊有幾個人輪班替崗,晚上守夜的時間也有固定,後半夜他們站得最放鬆,他們盯梢的人都有過命令,位置擺設的講究,絕對不是什麼閒雜人等湊在一起的……」
她是這樣斷言道:
「是有人給他們餵的眼睛。」
楊胡點了點頭,秦英在軍隊裡頭養成的那一雙眼,比起他自己琢磨出來的還要有用三分。這一點,再一次被印證了出來。
明天早上,他還得跑一趟城南,去找疤爺碰碰面,再加上對方那一面的話,總可以把這個斜對門掀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