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說客
北道截軍貨這事,過了三天五日,後遺症都沒過去。
城防營這邊,王都頭把截下來的軍械和活口,一起上報了。
城東頭楊大夫的知名度,又被拉了一把。
茶肆里開始議論起來。
這傢伙治病是個神,出主意比上戰場還牛逼,現在竟然連亂石崗往關外送軍械這種勾當都被他給攪黃了……
楊胡還是坐著看病。
今天一大早上,醫館就排隊了。
一個老婆子患的是風濕,膝蓋腫得根本伸不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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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針紮下去,又抓一副溫經散寒的藥,告訴他以後少喝冰水。
一個貨郎積食發燒,阿吉照方抓藥,旁邊楊胡糾正了重量。
一般的病人是一撥接著一拔,他看得很不慌張。
但他心裡知道,截軍械的事情沒完。
軍械被截活口被抓,那隻藏著周記背後的賊,把手伸向西營軍需當作自家的私庫往外搬,不可能當回事兒。
果然,在第四天上柳葉從城郊的藥園子裡回來了,腳尖踩得極輕。
『周記那邊,有動靜了!』
她坐下喝了口水。
這幾天,晚上往城外出貨的車都不走了。亂石崗那一段路,也靜悄悄的了。
他一隻手被砍掉一個指節,先把其他手指收攏起來躲避鋒芒。
『它害怕了。』他說。
這時候醫館門口進一個人。
不是來找病的。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身上穿著一套體面的青緞直裰,手裡握一把摺扇,進來後就拿眼睛看了醫館一圈,那個范兒像是一種來砸店的老闆。
『楊大夫!您是哪位?』
楊胡睜眼。
『我便是楊大夫!客官哪裡不舒服?』
那人搖著摺扇,笑了一笑,沒怎麼笑的溫暖。
『哈哈,楊大夫見笑了。我的身體非常健康,只是受人之託,請教楊大夫幾句話。』
自己在診斷椅上坐下,也不問主人讓不讓座。
『楊大夫醫術高超,城裡城外誰不說一句神醫呢?』那個人慢慢道,
『治好了疾病也是積德行善,可有些事不是楊大夫能參與的。北道上的往來貨物水太深,沾染了會弄一身血污。』
楊胡不搭茬,只看他。
『在下受人所託,給楊大夫捎一句話。以後北道上的事情,楊大夫就視而不見吧。這是為了楊大夫好!』
他頓了一下,扇子晃動著。
『受託於楊大夫的人也不是那種不懂道理的人,楊大夫這個醫館還有城郊的那個藥園,想買什麼或者送什麼都可以。』
花錢贖身,再給好處。
軟的。
楊胡心裡冷笑,這是只手怕了,疼的地方被捅著了,才捨得花錢遞句話出來。
「先生這話,在下聽不懂啊!」楊胡捧著茶慢慢悠悠的說道,「在下一介郎中,治病救人乃是本份。北道上柳葉護著個藥材車,撞見搶匪,城防營打跑了,是官家的事。在下不過幫幫忙,救救這幾個受傷的,先生說的這貨,沒在下的呢。」
那人的笑容淡淡了:「楊大夫您聰明嘛,幹嘛裝糊塗?」
「在下是真的不懂嘛」,楊胡放下了茶,語氣倒加重了一些,「倒是先生,滿嘴的『受人所託』,哪位先生托先生來的,在下也懶得問。可先生的話遞得奇怪,一起官府都管的事兒,為什麼讓這麼個人體面人特地跑上門來說在下莫要去管?」
那個人噎住。
「先生您要是真的好的,就把在下給那個托著你的先生說一句,咱們這家醫館是治病的,城防營的那個王都頭,城南那個疤爺,還有周老太爺那邊都是認識我的」,楊胡看著他,「我行得正,做得直,沒什麼可怕的,倒是讓我說莫要去沾腥的那位,身上怕是早就濺一身了吧!」
這話一出口,那中年人大腿完全黑青。
沒想到,坐堂的一介郎中,城裡城外那麼多靠山,城防營帶刀的,城南道上還有周記這種大戶人家,幾件名頭一壓,一個遞話的知道份量?
那人站起來,摺扇啪一聲收攏。
「楊大夫,在下的話帶到,聰明人識時務!」
「先生慢走!」楊胡坐著不動,「咱家藥園子裡的菜蔬,先生如果喜歡的話,下次讓人給你送一筐來就行,其他的不必了。」
那人臉色鐵青,一甩袖子出去。
屋裡剎那間變得非常安靜。
陸柔從帳房後面伸出腦袋來,還是有些白。
「公子,這個人……」
「掮客嘛」,楊胡道,「給人傳遞意思的」
陸嫣端了茶進來,擱在他的面前,皺眉。她是國公府里出身的,見過那些官場上的手段,「公子,他先是遞了個軟話,又給了一些好處,是想拿小錢了事。這話拒絕了,以後怕不止是個軟話了。」
「我知道啊」,楊胡拿著茶水,「可是這一次,北道的事我不準備停。」
他不急反而是喊住了剛想出門的柳葉。
「貼上去看往哪裡走,找哪家門路。莫讓他發覺!」
柳葉眼睛亮了起來,應聲而入,竄出去了。
等到晚上柳葉才回來,還到城南找到了疤爺一趟。
「姓錢的,是個城裡跑碼頭拉攏生意的掮客。」
柳葉將打聽到的情況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出了醫館,他沒有回自己家去,而是去了城西一座宅子。
疤爺說:『那座宅子,是府衙中一個姓劉的主簿的!』」
衙門口裡的人。
楊胡手指在桌子上磕了一下。
軍械從西營軍需庫里流了出來,通過周記的雙手,流入了關外。
現在截住了貨,這隻手害怕了,所以就找了個掮客來傳達信息。
而傳達信息的繩索,一直纏到了衙門口的一個主簿頭上。
不過這個主簿,可能並不是這隻手。
「一個小主簿,」秦英在窗戶下拿著她那把短刀擦拭著,「漏不了西營整個庫房裡的軍械,也管不了周記這號大的糧食商販。
他至多也就是那隻手在衙門裡伸出來的一根手指!」
她抬起頭來說:
「能讓軍械溜出來,能讓周記給用上,還能讓衙門裡的人給他跑腿遞信,這隻手在城裡的官面上肯定插得非常之深……」
她的聲音輕了下來。
「當年我去巡邊遭伏,一路上的所有關口公文都透過了風,才有那次伏兵的發生。
想起來的話,估計也就是同一隻手!」
楊胡點了點頭:
「周記半夜裡偷偷運過去的貨,斷了;亂石崗上的道堵死了,他們又巴巴地托人過來轉告信息;
這隻手一定是真的著了疼。
越是慌亂,就越容易露餡。」
他看著外面黑暗一片。
「剛剛那隻手躲得好深,連一根線都沒摸著。
現在它越慌,越會把自己藏在衙門口的一條觸手都露出來。」
院子裡的老槐樹,被吹得吱呀吱呀響。
院子外面盯梢的幾個人,一夜都沒有走開。
城裡面那隻急切著要傳軟話的手,再也按奈不住了。
只不過楊胡心裡,倒是比原來更加的通亮起來。
那隻把官道當後院,把軍械庫當成自己的私有倉庫的手,躲在那麼久之後,
終於還是在厚厚的油紙包裹下露出來了一根手指。
沿著這條手指向上摸索過去,早晚能摸到它的手腕。
再往上就是那個藏匿最深、能夠將活人寫成死人的臉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