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血崩
軍師嘛。
這一傳就傳了好幾日,城裡的大人孩子都開始敬畏三分。
可名字再大,楊胡依舊是坐在醫館裡掛牌子的郎中。
這一天下午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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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館裡的病人已經排到街上了。
楊胡剛看了個老人的大腿骨傷,就聽門外嘩啦啦一陣亂吵鬧起來。
一個壯漢踉踉蹌蹌地跑過來,一把抓住了楊胡的手臂,啪地跪倒在了他的腳底。
「楊大夫救命……我媳婦兒生了兒子,血……血止不住!」
那漢子30歲左右的年紀,賣豆花兒的,平時老實巴交的很,這時候卻面無血色,張不開口說話了。
「今天早晨,生了兒子……兒子生出來了,可血……血止不住……止不住……」
楊胡的眉毛猛地就往上扭起來。
血崩……
血崩,在原來他那個行當中,算是救命的急病,只是缺醫少藥的邊塞上,婦人生小孩本來就和過鬼門關差不多,血崩二字等於判死刑。
「在哪?」楊胡站起身來。
「城南磨盤巷……第三戶!」
楊胡回頭看了看後面。
「嫣兒,跟我走一趟。」
產房是女人的地盤,男郎中進去是大忌諱,還得找一個婦女在旁邊幫忙招呼,陸嫣是國公府出身的,讀得書認得起字,下手也穩妥得很。
陸嫣嗯了一聲,拿起藥箱子就跟他出去了。
到了磨盤巷。
豆腐鋪子裡滿是一片哭喊的聲音。
屋裡濃濃的腥味衝出來。
產婦躺在炕上,臉上白得沒了一根紅筋,唇上也沒有半點顏色,喘息都看不出來動靜。床上的一個銅盆子裡,已經有小半盆的血。
有一個老婆子站在床下,便是劉穩婆了。她見著楊胡來了,蹙起了眉頭。
「這是產房的男人哪裡能進去?!」
「劉婆子……」漢子抹著眼淚擋在他的面前。「這是城東的楊大夫,神醫!求您讓楊大夫看一看……」
劉婆子嗤笑了一聲,往邊上一讓開。
「你試吧。我接生三十年了,這血崩的,就沒活下來的。這是血煞纏身,命里絕了,神仙也沒辦法。」
床頭上,一個老婆子,也就是產婦的婆婆,抱著剛生下來的孫子,抽著鼻子打著嗝。
「罪過……剛有了孫子……就要沒了媽媽……」
楊胡沒有搭理這些。
他幾步走上前,先把產婦的脈摸了一下。
太細了。
細得就像一根遊絲。
再這樣下去,頂多半個時辰就能斷掉。
他的手伸了上去,隔著被子摸了摸產婦的小肚子。
軟塌塌的。
一點力氣都沒有。
楊胡心中大概有譜了。
血流不停,根源不在其他。
生娃娃那地方應該自己閉合,將血給止住,可她這裡松垮垮的,收不住力道,血當然會一直流出。
不是什麼血煞,此處沒了力氣。
「有救!」楊胡說。
滿屋子的人都怔住了。
「你說什麼?」劉穩婆瞪大著眼睛,「都流成這樣了,你說有救?」
「血沒流淨,人還有一口。」楊胡擼起了袖子,「嫣兒,拿我藥箱裡面止血的那幾種,益母,炮姜,那一包炒過的蒲黃,急火煮一大鍋濃的。讓這家子燒一大鍋紅糖水,多放些糖,溫的!」
陸嫣手腳飛快跑去辦。
楊胡看向那婆婆:「娃我沒管,他沒事。你把她支起來點,讓她半躺著。」
他自己的手伸出去,在產婦的小腹上。
不輕不重,一一下下的搓揉。
劉穩婆在一旁看的目瞪口呆:「你幹啥?產婦身體那麼虛,你還要揉人家肚子,是要她老命啊!」
「就是要給她揉出一些力氣來。」楊胡額頭冒汗,手也不停,「它要是收縮緊實了,血才會止住。」
外人哪裡看過這樣的手法,一個個嚇得魂都要飛出來了。
漢子站在門口握著拳頭,青筋爆出,死死盯著床上的人。
摸了有一個鍾,楊胡明顯感覺,手下面那軟趴趴的一個東西,慢慢有些結實起來了。
床下那個銅盆里,血也少了一些。
藥也煎好了,陸嫣端過去,幫著產婦喝了一口一口,又將那碗紅糖水喝了大半碗。
一點一點熬著。
那婆娘抱住娃不敢哭出來,死死看著兒媳的神情。
不知道過了多久,產婦慘白的臉上開始一點一點染上一些血色。
那種喘息之音,也均勻了許多。
「娘……」產婦嘴皮動了一下,吃力吐了一個字。
整個屋子靜的都能聽到燭花噼啪,接著轟隆一聲炸了起來。
「活啦!她活啦!」
那漢子跑到了床邊,抱著媳婦的手,哭的像個小孩。
劉穩婆杵在那裡,手上的毛巾掉落都不知道,她接生了三十年,親手送走那麼多的血崩者,從沒有想過,快沒了的人,還真從閻王爺那裡搶回來。
「這……這血崩,還能醫……」她嘀咕了一聲,先前的傲氣全部煙消雲散。
「血崩不是什麼血煞纏身。」楊胡擦了一把汗,「生完了娃娃,那地方沒了力氣,收不住血。揉出勁來,止血的跟上來,再將流掉的血一點點補回去,人就緩過來了。哪裡有什麼命里該絕。」
劉穩婆的老臉通紅的像豬肝一樣。
楊胡又嘮叨一通,以後幾天先躺下不動,那止血藥還得吃兩天,再喝些紅糖湯、骨頭湯補血氣,小娃兒也餵點。
豆腐家要給診金,掏箱翻包才找出幾串錢,楊胡只收了幾盒藥費。
「做豆腐家的,攢倆錢不容易」,他說,「拿著給媳婦補著吃了。」
豆腐家千恩萬謝,又是跪地又是作揖,說什麼也想送兩塊新鮮豆腐進城東楊大夫那裡。
這事沒過兩天就傳出去:
「城裡南磨盤巷豆腐家媳婦血崩了,劉穩婆說死定了還安排後事,結果叫城東楊大夫幾下子給撿回來了。」
「可不是麼!據說楊大夫把手一摁,血就沒流了,那是死人復活啦!」
旁邊一個抱著孫子的老太婆絮叨,「這楊大夫可真是活菩薩啊,女人要生小孩就得過鬼門關,他在這裡能積大善呢。」
這些消息傳進了楊胡的耳朵,他也當耳旁風一般聽了,依舊坐他的診。
晚上回到後院,陸嫣正幫他把白天翻亂的藥材理了一遍,嘴邊帶著笑。
「公子今天,又救兩條性命了」一個是產婦,一個是剛剛降生的嬰兒——媽活著,娃才有奶吃。
「隨手罷了。」楊胡喝茶去了。
陸柔在那裡撥算珠子,把這幾串錢記進了帳,嘴裡說著「診金又不收」。
秦英坐在窗下,一聲不吭地捏著刀背上的紋絡。
聽楊胡說到揉按止血、從血泊里把人拖回來,她捏刀的手僵住了。
「好好一個生孩子的婦女,說死就死了」,她歪著臉,「偏偏你敢去揉那個快要沒了人的地方,換個人,早就不敢動了。」
「不敢動,是怕擔罪」,楊胡笑了下,「我眼裡只有沒力氣的地方,揉出來力氣,血就不流了,哪裡會有血煞?」
秦英沒有開口接話,只是看他那眼神,比平時停了一秒。
很晚了,陸嫣收拾著藥箱子,輕聲道,這產婦,估計一輩子都不會忘。
楊胡嗯了一聲,這個年代,女人生孩子就是闖一次鬼門關。闖過去了謝天謝地,闖不過的,一條人命搭兩條人命,還找不到說理的地。
他多救一個人,在城南那些蹲產房裡面,從來都不敢請郎中的家裡人,就多記了一分「城東有個楊大夫」。這點名聲比啥字號都要牢靠。
他還不知道自己,就在城裡南面,有一場比血崩還要大十倍的禍事,正在低洼巷口暗暗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