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惡疫


  救豆腐家老婆產子這件事還沒過去多久,城南就開始動亂。

  起初是寥寥無幾,城南低洼的那一片,挨著臭水溝,都是腳夫苦力之類的人,房子挨著房擠在一起,暑氣最猛的時候,先是這裡一個人那片一個人地上吐拉稀,蹲牆根出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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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樂呵呢,夏天拉肚子,哪個人沒拉過?

  可是幾天功夫,倒是成片了。

  一條小巷內今天這一家明天那一塊,一個接一個地上吐拉稀,吐的清水,拉的像是淘米的污水,一天跑了有十幾回廁所,都蹲軟腿了。

  最後就是人沒樣兒了,眼眶往裡深深的摳進去,唇上的口皮裂口,皮膚往裡塌,手摁起來半天都回不回。

  第一個死掉的是壯漢的一個腳夫,平時能背得起200公斤的一包包,一身腱子肉,早上還下地走了幾步,晌午飯後就在床上躺下了,說什麼都不行,到了晚上眼皮一睜,就沒氣了,留下個寡婦和抱著還只有周歲的小孩,嚎嚎哭得半條街道都能聽得到,人心惶惶。

  過了1天,又有兩個了。

  一個是70歲左右的老漢,還有一個是10多歲的半大小孩。

  城南亂了。

  說他們惹來了瘟神。

  一個走街串巷的神婆,挎個小簍子,搖一個小銅鈴,一家一家走,梳著披肩的散亂頭髮,抹著紅墨花花,念著什麼咒語,說這是天災的瘟疫,是這個地方穢氣太大沖犯了瘟神,要驅除,各家都要關門、點蠟燭,還得買豬、鵝和雞供奉,再請自己去做一場法,把那個神給恭恭敬敬送走。

  慌了心的人們,真的就信了。

  家家關了大門,貼上了黃符,院子上供了雞鴨,煙霧繚繞。

  那神婆收了一大堆香火錢,撈了一屁股油水。

  可這符抵不住病。

  還是要上廁所上肚瀉的還是肚瀉,要咽氣的還是咽氣。

  請郎中的。

  也不靈驗。

  城南有幾個大夫坐堂的,說是什麼暑氣入了腹,也說了是吃了不好的食物導致絞腸痧,開的藥湯喝下去像是石沉大海一樣,一點作用也沒見。最後這幾個大夫都是一條接一條的跑了。病專門能傳染,自己上門去給病人治病的自己都會跟著倒了,誰也不敢接這趟要人命的屎水。

  上面的官,那就更不搭理。

  坊正把事情報上去郡丞府那邊,府里只批過來4個字閉坊、等待,差人們來的就把那幾條巷子給圍了起來,堵住路口用拒馬支起來不讓人出去,讓這股病氣自個消失就好。

  意思就是把他們圈在屋裡面,等著自個爛死吧!

  今日午後,醫館裡看病的人正在排隊,突然外邊一陣騷亂。

  一個漢子背著一個孩子,一路連蹦帶跳的闖進門來,一頭扎到了地上。

  「楊大夫,救救我的娃啊!」

  那孩子大約七八歲大,軟塌塌的趴在爹背上看不見眼珠子,嘴唇裂開了好幾個口子,嘴巴乾癟,眼皮睜也不睜,腦袋晃晃悠悠的吊在父親背上。

  楊胡走過去摸了一摸孩子的皮肉。

  皮肉乾癟,手指按下去那個坑要半天才能恢復過來。再摸摸脈,細的像是根將斷未斷的蠶絲線,急促得很,呼吸一會淺一會兒。

  是脫水了,好幾天的吐瀉,把身子裡的水分抽空了,再不出點水去,這條命就乾枯下去了。

  「吐瀉幾天了?」

  「三天了!」漢子嗚嗚的哭道,「城裡鬧了瘟,把街坊都給鎖住了。是我半夜偷偷爬上城牆給他搶出來的,楊大夫!城南那些郎中都被嚇跑了,神婆只知道搖鈴鐺收香火錢,俺孩再吐下去跟隔壁二柱子一樣啊……」

  二柱子,肯定就是死掉的半大小子了。

  楊胡心裡已然冰冷。

  上吐下瀉,泔水一般的拉稀,片片倒在,專門禍害蹲在低處挨近臭水溝的地方,炎夏高溫更是它出沒的時候,在以前他那一行當,這就是時疫;現在這年代沒有那麼講究了,鄉村里只管一個詞——瘟。

  可有瘟就有瘟的源頭,找到源頭可以斷可以擋,也就擋不住了。

  「你的娃,能救。」楊胡先把漢子穩住,回頭吩咐,「嫣兒,拿碗乾淨的涼白開,加點鹽、糖化開來送來,柔兒去後院把幾種止瀉調中的藥備齊了,急火熬藥。」

  陸嫣答應著去忙。

  那娃子半坐起身來,一小勺一小勺的吃那咸糖水,又服了幾口藥。

  楊胡站在一旁看他的臉色。足足過了半個時辰,那乾癟發黃的小臉,竟然一點點有了些滋潤,深陷進去的眼睛都有些填滿起來,娃子張開嘴,虛弱無力地叫了一聲「爹」。

  那漢子一聽,淚花子就淌了下來,又是撲通撲通地磕起頭來。

  楊胡把他扶住,心下一嘆卻毫無歡喜。

  救了一個娃子很容易,城南的那一片巷子裡,還有幾十個、上百個正在吐著瀉著,一個個脫了水等著斷氣。坊門一關,郎中跑光,神婆搖鈴鐺,那裡就是一個裝著活人的棺材。

  「城南那病,」楊胡沉聲道,「坊門真的鎖死了嗎?」

  「封了。」漢子抹著眼淚,「拒馬都擺上了。說等著瘟氣自己過去……可是這樣熬下去,巷子裡的人,是要死光了啊!」

  阿吉在旁邊聽著,臉都青了。

  「師父,那個病……是傳染的吧。咱們去了,會被傳染嗎?」

  「會。」楊胡也沒騙他,「近病人,沾穢物,喝那種髒東西,都可以被傳染。」

  滿屋子裡的人都靜了。

  沾了人的瘟疫,往裡面一闖就等於送了命。城裡頭的郎中全跑了,官府寧願堵死門等人死去,也是生怕大家把自己的這條命給扔了去填那口大鍋。

  可偏偏楊胡已經轉過身了,去翻他的藥箱子。

  「備藥。」他說,「多些止瀉和中的藥、多一些補水的鹽和糖。再弄幾個大盆子放點生石灰。」

  滿屋子的人都噤聲了。

  沾了人的瘟,闖進去就是把命拼上去。

  城裡的郎中一個不留地跑了個乾淨,官府寧願等死了也不開坊,圖的就是各自那條命金貴,不會把它拿來填進那口水火塘。

  楊胡卻已經轉過了身。

  去翻他自己的藥箱。

  「備藥。」他說,「多些止瀉和中的藥、補身子的鹽糖,再去弄幾個大盆子,灌滿生石灰。」

  陸嫣的手頓了頓。

  「公子,你要親去城南嗎?」

  「那裡的人,正被那位神仙婆的鈴鐺和官老爺的拒馬一天一天地磨死。」楊胡的話很平靜,「這個病我知道,我曉得它的由來。我不去,那邊真的會成為一座墳。」

  秦英一直都在門口站著。

  聽到這裡的時候,她放下手中擦了又擦的短刀。

  站起來。

  「我和你去。」

  「那個地方沾人。」楊胡看著她。

  「你也去。」秦英把自己裹成了一個藥童,眼神冷冷,「瘟疫圍城,比刀子殺人還要快,這種事情我見過太多次了。越亂越需要一個冷靜的人在裡面壓著場子。你治病人我去守場子。」

  楊胡看了她一眼,沒再攔她。

  他背起藥箱往外走。

  城南那一塊封死的巷子。

  臭水溝旁,不知道有多少人睜著乾涸的眼睛等待著能救命的一口水。

  那座官府都敢不去碰,郎中們一個個逃之夭夭的活墳,今天他要一頭闖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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