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暗樁


  走馬牙疳那娃救活後,城東楊記就又厚了一份。

  求醫的人,依舊一天比一天多,楊胡坐在他的診所,看他瞧他,手就沒停過……

  但他心裡,總有一根線在拽著。

  那就是從北道軍械一直到城裡的那根線,上次那錢掮客上門遞軟話,柳葉纏著他出了城,這條線,最後到了城西一座宅邸,衙門裡那位姓劉的主簿名下!

  這些天,表面一片波瀾不驚,暗中疤爺那邊,和那柳葉山上,一眼都沒閒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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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天,晚上,疤爺親來了。

  他在後院子裡屋子,把聽來的一切,一一說給楊胡聽:

  「那個姓劉的主簿,摸清楚了。」疤爺壓著嗓子:「出身寒微沒有根腳,靠著巴結吹捧才混進衙門做了十幾年的主簿,這人貪,伸手不干正事,全城裡都有些名的都知道!」

  楊胡點頭。

  「可一個管理文書的主簿。」疤爺蹙眉:「再貪,也沒本事弄走西營一倉庫的軍需品,更弄不死周記這樣的大糧商!」

  「他不是主使。」楊胡接上:「那是這隻手的一個手指。」

  疤爺愣住。

  「文書。」楊胡點了一下桌上的指:「軍需品被抹掉,被伏擊的那個人被寫成力戰而亡,過路關卡的文書被人通風報信……這些事情都要有筆觸下去,劉主簿那支筆,就是那隻手伸到衙門裡專門遮蓋的手指一根指頭!」

  秦英在窗外擦她那把小短刀,聽了抬頭。

  「沒錯啊!」她聲音冷:「我當年巡邊遇伏,一路上過路關口文書都被通風報信,能把這個人變成一個死去的人的,也就是這個衙門裡管文書的人。」

  她垂著眼睛,本該很銳利的眼神沉了沉。

  「把一個活著的人,變成一具死屍,都是憑這一支筆!」

  屋裡的人都憋著氣。

  「只知道是誰,還不夠!」楊胡慢慢地說:「他那支筆,聽誰的話、替誰遮掩、那隻手在哪都得跟著這條線往上捋。」

  這事兒,還是要柳葉做!

  她在城西看了幾天,第三天晚上回來,滿身汗珠,眼神卻是亮的。

  「我找出門道來了。」她坐下喝了口:「那姓劉的主簿,自己足不出戶,輕易不露頭,他宅子裡有只不起眼的小廝,隔三天五日往城內一處地方送東西!」

  「送什麼東西?」

  「一個小包,很小,裝不了什麼。」柳葉道:「我跟了好幾回,那小廝每次去的同一個地方,城南鬧市區裡的一家叫做『恆通』的當鋪裡頭。進去了盞茶工夫,空手走出來。」

  楊胡扔下了他手中的脈枕。

  當鋪。

  一個熙攘之處,沒人會覺得稀奇。

  遞個布包,算個東西,那太普通了!

  可一個小衙內小廝,隔三差五往同一當鋪遞一個小小的布包,遞了就跑,不帶回頭的,這就奇怪了……

  「是樁暗樁。」他說。

  「暗樁?」柳葉不懂。

  「劉主簿那筆寫的字啊,不管是帳還是消息,不能直接給那隻手看到的。」楊胡道。「很顯眼啊!得有一個不起眼地方,轉一圈再給那手看見,當鋪嘛,就是給那手轉圈的那個樁子!」

  「轉手的。」秦英接過話筒兒,她是帶過兵的,見過官面世面的人。「送東西的不知道接東西的是哪只手,接東西的也不知道東西是從哪裡來的。中間被切斷了,咬不出來誰是誰。那隻手把自己藏得很深。」

  楊胡沉吟。

  撞到當鋪,打草驚蛇。

  一打草,那隻手就把樁子抽走了,線就被切斷了。

  「不動那個當鋪!」他說。「盯他的下家。東西遞進『恆通』,再要出去的。盯住那一段出去,看它最終落到哪家門上來。」

  這一段,更不好弄。

  當鋪裡頭進出的人太多,挑出來哪個是接樁子的,得有耐心也有火眼金睛。

  柳葉接了活,疤爺給了她倆耳朵和眼睛,輪換監視「恆通」的大門和後門。

  守了五天。

  第六晚,柳葉回來了。

  步履無聲,臉上的神色卻是嚴峻。

  「摸出來了。」她說。「那當鋪每隔幾天,就會有個灰布短打夥計挑一擔『當死的老貨』出門,向城西出發。我就跟著他去了,那擔子裡頭的老貨只是個幌子,他真正要送的東西是一個裝在貨物底部的布袋。」

  「落在哪?」

  「城西,一處大宅子。」柳葉頓了頓。「比劉主簿的院子,還要闊綽一些。門上趴著石獅,進出的人全是持刀的家丁。我沒有靠近,遠遠看了一眼那門戶。」

  她低聲。

  「上面掛著塊匾額,上面寫的是『郡丞府』」。

  屋裡的人都靜了下來。

  郡丞?

  一座州裡面,只有在郡守之下的一官職,掌管了一座州的錢糧、文案以及刑獄。

  楊胡的手指一繃。

  劉主簿的那根手指,在文書上面,在帳務上面,在帳外兜了一個大圈子,最終落在了郡丞的腕上。

  「郡丞。」秦英的聲音很低,眼神帶著濃濃的殺氣。「可以調遣文書的主薄,可以在帳上一手遮天,可以在西營軍需上捅下窟窿……是他這個位置才讓得動!」

  她抬起頭。

  「那年我那『殉國』的軍報,從西營遞到京城,一路暢通,誰要是打眼,這謊就不成立。讓這一路人都沒打眼,是郡丞這般的!」

  楊胡慢慢呼了口長氣。

  可是他還沒急著下定結論。

  「郡丞府有這個物什,」他琢磨著,「不見得郡丞這人是那隻手,也許是他府里哪個管事的,在下面做。說不定是郡丞只是那隻手放在上面一層而已。」

  他不開棺材蓋。這線啊,得一段段捋結實了,不能就一塊匾,把人摁死了!

  「不過呢,反正不管怎麼樣,那隻手往上伸了一節,從個管文書小主簿,爬到郡丞府來!」

  柳葉瞧著外頭濃濃的夜色。

  「越往上越是兇險。」

  「也越是靠近那人臉!」

  楊胡道。

  秦英手裡擦布巾的那刀頓住了。

  「這案斷到現在為止,」她淡淡道,「從北道一段軍火,爬到劉主簿,又爬到郡丞府。一層一層你比我當過兵的,還沉得住氣!」

  「查人像治病一樣嘛。」楊胡喝口水,「不能著急,要是一寸一寸地摸,線頭一段一段地理,摸清楚那個病因再下針,針出幾根就是幾根!」

  燈光之下,秦英那點翻攪著的寒氣被一句給鎮壓下去。

  「我等的就是那一天,」她聲音很小,「你那一針。」

  夜裡更深,楊胡獨自守著一盞油燈,把自己這幾個月挖出來的一些線索重新在腦子裡轉了轉:

  個小廝,一家當鋪,一挑爛貨。那隻一手遮天,把軍貨當成私庫的手藏了好些年,終於還是從小廝,一擔貨里摸出來了,還藏在郡丞府裡面露出一截手腕子。

  只是,越往下越深……

  城西沒有散盡的惡臭,城裡那隻剛剛伸出一截手腕子的手,白天和夜晚,遲早會在城東這所大院子裡碰到一起!

  碰在一起時,才是正經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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