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水腫
而那條牽到郡丞府的線,楊鬍子也沒聲張,在那裡一直盯著。
表面上呢,依然坐著他的椅,看著他的病。
這天下午,有兩個穿著青衫的學生,架著第三個,跌跌撞撞走進來。
被架著的那個學生也是,二十出頭,一件穿得發白的青衫,步履虛浮,站都站不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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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胡迎過去一看,就心中一涼。
那學生臉腫得好發亮,眼泡腫成了兩條縫,幾乎睜不開。再看外頭露出的手腕、腳脖,腫得圓滾滾的,指壓一下,一個大坑,半天才恢復回去。
「楊大夫,救救他!」架著他的人急聲道:「這是我一道進去趕考的同學,姓周,半個月前,先是眼皮腫,後面越來越嚴重,現在從頭到腳都腫了,小便也越來越少……」
楊胡將那學生坐下。
「城裡的醫生怎麼說?」
「看了三家。」那人發顫道:「都說水蠱,說肚子裡有了蟲,攢了一身的水,治不好的絕症!有一個開了狠藥,吃了下去拉得脫了相,水不僅沒減少,人反而更虛弱……」
旁邊的賣藥的,瞟了那學生一眼,搖了搖頭。
「一身水啊,腫成那樣,我這把年紀見到過兩個,到最後都沒了。這人沾染了水裡髒東西,命數到了,神仙也留不下。」
那個周學究一聽命數兩個字,眼淚擠出了腫成兩條縫的眼裡。
「我讀書十年,就想考這一次試……怎麼就不能進去考試了,在這店裡等死了……」
「不是命數。」楊胡的聲音不大,不過一字一句的砸得很結實。「是病。」
所有人都靜下來。
他蹲了下來,又細看那學生的病狀。
伸兩指,摸了摸他的小腹。
軟的。
不是水蠱。
水蠱是肚裡有蟲,肚子脹得硬梆梆的,青筋暴起,像是揣了一個球。可是那學究的肚子是軟的,水是積在身上,眼皮,四肢,摁下去是一個大坑。
這是全身的水路堵上了,水排不出,就在肌肉里泛濫。在那邊,這種叫做水腫,病在腰上,腰管著人的水路,毛病了,不該排出的水排不出來,就到處泛濫。
「這不是水蠱。」楊胡站了起來。「水蠱肚裡有蟲,肚皮硬漲。他是軟的,是渾身排水的路堵塞,水積在了肌肉里。」
「排水的路?」那同鄉呆滯。
「你吃飯喝水,變成水,然後順著尿液排出來。」楊胡說:「他這條路不通,水排不出來,一點一點的累積起來,先累眼皮,再到手足,越積越重。小便少,就是因為這個。」
「那…那還行啊?」老鄉死死抓住他的袖子。
「還行。」楊胡說。「但是不能再吃猛藥了!」
「不吃猛藥?」老鄉愣住了。「都腫這麼大了,不吃猛藥怎麼把水逼出來啊?」
「猛藥是把水逼出來的,水出來了,人卻被逼死了。」楊胡說。「他這病拖半個月,本身就很虛,猛藥催,就是把命一起給催死了。」
「要換法子!一邊溫溫軟軟把他的水利出來,另一邊,那被堵住的路慢慢給捅開!」
他又轉頭吩咐。
「阿吉,把我的那幾種利水的拿過來!再熬一副溫補養著的!」
阿吉答應一聲出去了。
不過這還沒完:
「光利水還不行,得把根拔了。」楊胡看著周書生,說話有些沉:「你的這病,一半都在你的嘴巴裡頭!」
「在嘴巴裡頭?」
「鹽!」楊胡說。「你不好的時候,鹽,一點都不許動!鹹菜鹹魚,連菜里的鹽星子都不許碰。淡著吃。」
周書生呆住了。
「為什麼是鹽?」
「鹹的東西入肚子最招水!」楊胡說。「你這條被堵著,再來點兒咸東西,水會越來越多越來越凶,水招少了,才能疏得開。」
「而且…」他頓了頓。「你這幾天啊,不要再念書了。躺床上養吧。你這病,一半是你熬寒窗熬出來的,熬夜、凍寒、再吃不上一頓熱乎飯把你熬透了,腰才壞的事兒。」
周書生聽著,眼淚流了下來。
這個他們三家判他是絕症的郎中沒一個跟他講過。
以後幾天裡,那位老鄉每天都要扶著他過來換藥、複查一次。
前面兩天沒變化,他老焦急,等到第三天的時候,書生小便竟然一下子就多了,到了第五天的時候,小便通了,他身上的一身水,開始一點點往下了淌。
首先是眼圈兒,兩條像縫一樣腫著的眼睛,慢慢睜開了。然後是臉上,那亮亮腫著的臉皮,退下去了。過幾個晚上,腳板上的手一戳一個洞兒的地方,凹下去,變得平緩了。
周書生站起來了。
他扶著牆低下頭來看自己的腿,淚汪汪的。
「我以為……我以為我這輩子就這麼沒了!」
「好好養!」楊胡說。「鹽還是少吃一點兒。等水徹底沒了,身子也回來,再慢慢地沾。這病治根,以後不要熬夜了也不要凍著了,就不會容易犯了。」
這件事兒不到幾天就成了城裡人的閒談。
茶肆里有人大吃一驚:「那趕考的讀書人腫的像大包子似的,三個郎中都看死了的水蠱被城東楊大夫治下了」,一個趕考秀才連連嘆息:「不只是看病,他竟然說了是熬夜苦讀,受寒挨餓熬出來的大病,要那個讀書人先養身子再博功名,這話可比藥都珍貴!」
楊胡聽著當耳邊風,依舊坐著坐診。
周書生窮,做官客居來京更是拮据,楊胡只是按照藥本錢收費幾個,診金沒收分毫,並且還給了他幾劑養身的藥。
「身體是趕考的本錢」楊胡說,「先把身體養好了,再博個功名」
周書生望著他深深地行了一個大禮。
夜裡閉門後的一家人圍著桌子。
陸嫣幫他整理白天翻亂的藥物,「公子今天診金又一分都沒收到」
「窮讀書人,做官客人京得了大病。」楊胡在旁邊椅子坐下,「收他那些錢倒不如留著考官用」
陸柔在帳房算著小算盤,將今日免掉和送上的費用一一記錄在案,沒有一點埋怨。
阿吉收拾藥碾,想著白天那個怪異的事情在心中迴旋,這麼大一個腫塊,老師怎麼不是用猛藥直接放水,而是讓人少吃食,躺著恢復呢?
楊胡看著他想的心結點了一下「他那腫身子虛弱和水道堵出來的,猛藥把水硬塞出來了,水少了人也就塌陷,一下子又腫回來了,溫和利水,不吃鹽不招水,躺著養身把身體恢復過來水道通了,根才能斬了,治腫就像治水患,硬攔硬打是下策,疏通利水才是上策」,他頓了一下,「治水道就跟治水患一樣,硬攔硬打是下策,疏通利水才是上策。」
阿吉回味著這句話重重地點了點頭。
秦英坐在窗戶那裡,拇指按著刀背,半天沒動,聽到他說把讀書人從死穴中拉了回來才緩過神來。
「三家郎中都是說沒救了,你就一眼看到了水道堵住了」。她扭過頭來看他,
「他們是治好『沒救了』這兩個字,我是治好水道堵住了」。楊胡笑了一下,
「嚇唬人的名頭不好找,水道堵了的病根容易找」。
秦英也沒說話,燈光下素來犀利的面容軟了。
那周書生臨走一揖到地,「我先將性命養足了再去博功名。」
楊胡點點頭,他心裡其實有點預兆。
順著那糧食道一條條往下摸,線頭,已經隱約扯到了郡丞府的牆角。
自己動得越深,藏著的那個人就坐不住。
黑夜更深了,楊胡心裡那點預兆越來越清楚,那個人快忍耐不住自己的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