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故人
這一天下午的時候,醫館裡突然出現了意想不到的人。
一個矮胖的漢子,大腹便便,身上穿著一身嶄新的卻不怎麼合適的綢衣,晃晃蕩盪擠進來,進了門就開始扯起嗓子大吼大叫起來:
「哎呦我的楊大夫,終於找到你啦!」
楊胡抬起頭來看了一眼,呆了一會。
王胖子!
茅草村的那個混不吝村霸。那時候楊胡剛剛來到村里討飯,這個傢伙三天兩頭來醫館占便宜,加錢壓秤,後來又上了西營的兵痞子,想要找回場子,被楊胡的兩手指頭給點住了穴位,撂地上半天爬不起來,那感覺一輩子都不會忘了。
這一別一年多了,沒想到這傢伙跑到城裡來。
「王老爺?」楊胡放下了脈枕,似笑非笑,「什麼風把你給吹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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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胖子一看到楊胡的兩隻手,脖子先就不自主地下縮了一下,那次就是因為這兩根手指頭,把他點了躺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那感覺他這輩子都會記住。
他乾笑了兩聲,湊過來搓著手,當時占便宜搬西營兵痞子找場子的事,半句話都不敢提出來。
「唉,提那些舊帳幹什麼啊!」王胖子一臉堆笑,湊上來,股市儈勁一點沒變,「楊大夫現在可是城裡的神醫啦!我王某人那時在村子上經常跟人說楊大夫是個真人不露相的傢伙,肚裡裝著通天的大本領遲早發達,你看我說的一點沒錯吧?」
他東看看西瞅瞅,把這前鋪後院,夥計和學徒們打量一番,眼睛都要看直了。
「村子上待不住了!」他嘆了口氣,話題一轉,「我想楊大夫這麼個大攤子,總是少個人跑前跑後的,能說善道,我王某人別的事情做不來,嘴巴、腿腳城內外哪個地方的鋪子還不熟麼。你就給我一口飯吃,跟著你混個肚飽!」
也就是來投靠和沾光。
楊胡心中有數。
這個人嘴皮子利索,臉皮厚,又是見錢眼開的,跑跑外面採買的,拉攏和各個鋪子的掌柜講價錢,雜事倒還是做得。但有一件事,最重要。
這個人的嘴太不牢靠。
他在村里時候,王胖子就是藏不住話的。誰家啥長短、什麼風吹,到了他的嘴裡面,轉眼工夫全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楊胡小心眼了。
「跑前跑後的,倒是有!」他慢慢的說道,「只是咱們醫館裡,院裡的事尤其後宅的事,一句話也不許漏出去,你說你能守得住這張嘴,那就留下來,守不住,你趕忙回去村子上。」
「能守住,能守住!」王胖子摸著胸口,「我王某人大嘴巴是最牢靠了!」
楊胡也沒有再多說什麼,就讓他做了採買的跑腿的差事。
前兩天王胖子還算是幹得溜利。城裡的幾個大藥鋪,米行,這些門道他三兩下全摸了個熟兒,價格也能壓下來,陸柔記帳,省了不少事兒。
可也就這幾天,王胖子藏不住話的那個嘴巴終於開了。
這天,和一個熟識的腳夫在門口的酒肆喝酒。
喝了酒,話就多起來,開始誇獎自己現在怎麼攀上了一個城東的神醫。
「你們看看,我那楊大夫啊!」王胖子一邊嚼著肉骨頭一邊噴吐著唾沫星子,嘖嘖,前房後屋,那可真不小!嘿嘿,就看那些如花似玉的女人,至少有好幾個呢!」
旁邊起鬨,讓他仔細講。
王胖子喝了點兒酒,越是喝酒說得越多。
「那個做藥的一個秀才樣兒,不知道是從哪裡的大戶出來?那一個小算盤打得啪嗒啪嗒的。」他還低聲淫笑道:「還有會打兔子的那個,帥氣著嘞。」
然後他就更放低了聲音:「但最邪乎的就是另一個,整天抹灰皮,低頭當丫鬟。一看就不一般,那身體,那一扭腰,那眼神兒瞟過來的時候,都能把你從頭晃到腳底。我告訴你們,那女人絕對不是一般的女人,那是……帶刀的女將!」
「帶刀的女將」這五個字混在酒肆里的嘈雜聲中飄出去了。
旁邊的某個不起眼的茶客,握著茶碗的手,輕輕抖了一下。
那人放下茶碗,無聲無息地付錢離開酒肆,朝城西走了過去。
他的步履並不急促,不驚擾任何人,而「帶刀的女將」的話,已經被他牢牢裝進了腦子裡。
王胖子卻繼續說著,根本沒注意什麼。
這件事沒有幾天就傳到了楊虎耳中。
是柳葉在外面打聽的時候,被某個人嘴裡念了一遍學回家的。
她臉色很難看。
「那王胖子,在酒肆里滿嘴跑火車。」她說:「說到了院裡幾個人,就連秦英……他說像一個『帶刀的女將』。」
楊虎的臉沉了下來。
真的,這張嘴就是不行。
其他還好,陸嫣和陸柔、柳葉的身份傳出,不打緊。可是秦英不一樣。「死人」。這裡是碰不得的秘密。
「帶刀的女將」這個詞落到一般人耳朵里,最多只是酒後的一句笑話而已,但是落到一些總是盯著這院子裡、等待找個機會來一擊致命的人耳中,那就完全是一條救命繩索。
斜對面盯著的那幾個人的眼睛,城西趙府那個陰人的手,郡丞府牆根下的那條狗……哪個聽到了這個,都不見得是什麼好事兒。
楊虎立刻把王胖子招了過來。
這次就沒拐彎抹角了,臉一板,那套打悶棍的套詞兒,掰開揉碎地掰扯開了來。
當年在村子裡他一套敲山震虎,能敲死那貨,現在,更知道怎麼挑那根筋兒。
「你說的話,今天你在酒肆說的那些話。」楊胡盯著他,聲音不大不小,但是聽得見。
啪啪啪啪地砸在他的身上。
「特別是最後一句話帶刀的女將軍」,「傳到不該聽的耳中,是會掉腦袋的。」「掉的不只是你的腦袋,還是這一院子人的腦袋。」
王胖子的酒,一下子喝醒了大半,撲通一聲就準備下跪去了。
「我、我是吹吹牛……楊大夫我不敢了」
「記住啊。」楊胡說:「院子裡的事情,以後爛在你的肚子裡,有半個字外流出來,你就別吃我的飯了!」
王胖子點頭,抖得跟篩糠一樣。
夜裡,秦英聽了柳葉那事情之後,擦刀的手停下了。
「一句酒話而已。」她的聲音有些冰冷,卻比以往深沉一些。「可是酒話傷人,軍中我見過多了,多少要命的事,不是被敵人撬開的,而是自家的一張閒不住的嘴,害的自己漏掉了口風。」
她沒再說什麼,但那意思楊胡懂得,她一條命費勁藏著,現在因為這個王胖子的一句話吹牛皮,又讓這條命掛在半空里。
攆走了王胖子又寬解了秦英幾句之後,楊胡一個人站在走廊里呆了好久。
敲打是敲打了,但話,是潑出去的水,收回不來了。
那句帶刀女將軍,在這一刻不知道有多少雙耳朵聽到,並且也不知道會打動誰的心思?
他想到了王胖子順口說了一句,邊關這邊這幾天西營那邊不太太平,天天都有敗報傳來村子裡面,他在村子裡面待得也不安心,跑到縣城裡面來的。
這話楊胡記了下來。
邊關不太太平,那條拉糧食的暗線可能又要活絡起來,院裡面的秘密,現在剛剛瞞了一年的秘密,在這個節骨眼兒,又被一隻閒不住的嘴巴,給捅了個洞。
風吹進來了。
楊胡望著半開著的斜對面那一扇門,眼神沉重了起來。
那個輕輕悠悠出了酒肆去了城西的茶客,此刻,是不是又把這句話,遞到了別人的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