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鼠瘡
郡丞府那頂青呢子的小轎子過來了一回,就再也沒過了。
楊胡心裡清清楚楚:軟話送出去,回絕了,那隻手就不會放過的。可是一天不動手,他就一天照樣坐著診,看他的病人。
這一日下午,一個姑娘和她的娘一起來到醫館裡,怯怯怯的。
這個姑娘20出頭,穿著一件漿洗乾淨的布裙子,一進來,就低著頭,手裡緊緊捂住自己的脖子,就像怕別人看到一樣。
「楊大夫」,那個女人嗓音抖啊抖,「給俺家閨女看看吧,其他郎中都說,治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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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胡讓那姑娘坐下,
「把手放下,讓我看看。」
那姑娘猶猶豫豫了一會,終於放開了捂著脖子的手。
楊胡一看就知道一二。
她脖子上起了幾個硬疙瘩,小的如同綠豆一般大,大的如同棗子一般,一粒接著一粒,好似串了一條念珠一樣。最上面的一顆已經潰了,有一個破口,裡面漏著稀溜溜的濃水,還混雜著一些敗絮般的東西。
那姑娘哭濕著眼睛。
「城裡的郎中說,這是鼠瘡……是中了蠱,是這輩子做了什麼壞事遭了天罰,治不了的」,她說,「繡坊嫌棄這個晦氣,把我辭掉了。鄰居們都繞道兒走,說這病能害人的……」
那女人也在旁邊抹眼淚。
「有個郎中說,拿燒紅的鐵去炙一下,能把那蠱治死;還有個郎中說,拿刀子把那肉削了就好了」,她哭道,「割下這顆,不僅沒治好,爛得更厲害,又潰出了兩顆……」
楊胡眉毛一挑。
炙,削。
往這病上炙,往這病上削,那是添油加醋。這病根本不是在這脖子上,硬是要去動那塊肉,傷了自己的氣,爛的口就閉不上來。
旁邊的一個抓藥的街坊看了一眼那姑娘脖子,下意識的向後面倒了一步。
「這老鼠瘡,我老人們說,沾了老鼠尿,中了老鼠的蠱,爛成這樣了,神仙也救不活了!」
那姑娘一聽,眼淚撲通撲通往下掉。
「這不是老鼠蠱」,楊胡的聲音很低,每一個字都是清晰的,「是身子虧了,一股癆氣,結到了脖頸的血管上。一顆一顆,串成了串。潰爛出來的,淌的就是夾著敗絮的濃水,這就是這病的樣子!」
「那,那還能治好麼」,那女人緊緊拽住了楊胡的衣襟。
「能!」楊胡說。「還能割麼?
婦人呆住。
「這不是治不好的麼!這東西不割,怎麼好?」
楊胡的臉拉了下來:「這不是治的根本,根在身上不是脖子。這東西硬給你割了,根還在呢,過幾天,它自己還會結出來一顆。
割一顆,多一顆,割得越來越多。你看那第一刀,不是把你治成了這樣麼!」
婦人的臉色發白。
「得換個辦法。」楊胡說。「割的這顆,把爛掉的腐肉弄乾淨了,排了毒,抹點生肌膏,讓你慢慢癒合。
還有,沒潰掉的,得吃下肚裡的藥,一步步化掉你身上的勞火,一點點讓結起來的核消下去。」
楊胡轉身:「阿吉,幫我收拾東西,再去煎一碗化痰散結的藥。」
阿吉去了。
還不行。
「不過這藥治得了你脖子上的核,卻治不了你的根。」楊胡變得鄭重。「這根,在你身體裡面!」
「我的身上?
「這病是先耗了你的身體,然後癆蟲才鑽進來的!」楊胡說。「以後的這些日子,好好歇息。想吃什麼,什麼都讓你吃了;覺,全睡了。不要干體力活了,不要再熬紅眼了,眼睛再往下一花,你的心肺馬上就會跟著不行了。
你要慢慢把虧欠的一點一點補起來,先把底子補厚,補飽,氣血一充沛,那癆蟲自然而然就壓下了,結出來的核就會慢慢地散下去。」
「還有一個辦法,」他又說了一下。「這不像感冒,一天兩天就好了。它是慢性病,得養,得熬,得慢慢等,少的時候一兩個月,多的時候大半年。要有耐性,別著急,也別因為你不好轉,就跑去相信他們割啊,燙啊,那樣偏門的方法。」
女人哭了。
這些人,之前說她是必死之症的郎中沒有一個是跟她這麼說的。
過了些日子,那姑娘隔個兩三日就過來換一次藥。
一開始,她們娘倆兒一臉的不相信。可是第三次過來,潰爛的口子果然不再流膿了,反而一點一點的收口了,娘倆兒鎖著的眉頭也打開了。
過了些時候,沒潰的那幾顆硬核也開始變軟變小。
女人臉上的顏色也漸漸地好了起來。
「好多了。」楊胡看著已經開始收口的潰口說。「潰的口收了口,結的都在消下去,這樣下去,根本就不會再犯了。」
那女人望著他,深深一拜,滿是亮晶晶的眼淚。
這件事很快就傳遍了全城:
茶肆里的人咂嘴。
「城南那繡娘的鼠瘡,潰到了脖子都被縫出了洞來了,城裡的郎中燙,又割也沒用了,跑到城東楊大夫手裡,竟然就給醫好了……」
婦人連連念經。
「那繡娘被繡坊革退了,街坊上躲都躲不開,眼看一輩子就被糟蹋了……這一醫,就連人都給撿回來了……」
「楊胡」聽了,就像沒聽見一樣坐著。
那繡娘本來家底就薄,被繡坊辭了,本來就沒錢賺。楊胡只按藥本錢收了幾個人的費,診費一分不少,最後還囑咐那娘,多給閨女燉點肉和骨頭湯補補身子。
「身子是繡花的根本」,楊胡說,「先把根本給養好了,往後這繡活還有得多呢。」
晚上關門打點完畢之後,一家人都圍在一起吃飯。
桌子上,陸柔噼噼啪啪打著算盤,又記錄下一筆免掉的診金,最後一嘆氣:
「公子你這醫館,治一個人少收一人,這錢看著就不顯啊。」
「一個繡娘,被繡坊辭了,生病又那麼長時間了」,楊胡笑道,「收她的這幾塊錢還不如讓她們攢著用來補身子。」
陸嫣幫他整理著藥材,跟著說:
「錢是少了,但城裡『楊大夫』這三句話越是喊得響。」
阿吉收拾著藥碾子,腦子裡想著白天那事,脖子上有瘡,師父為什麼不割?
「她那瘡根不在脖子,在身上」,楊胡看出了他的疑慮,「硬是割了根還沒割,過幾天瘡又起來,割了一顆瘡出兩顆。化痰散結把那根給散開,然後把虧著的身子養回來,斷了癆氣的根自己就好了。」頓一頓,「治瘰癧跟拔草是一樣的,拽外面葉子不管用,得把埋在土裡的根給拔了。」
阿吉咂摸著嘴,把這個道理囫圇吞下了肚子。
秦英坐在窗戶下面,手上的刀搭在膝蓋上沒敢碰。聽著他說把那繡娘從死里拉回來,抬了一下頭。
「幾家大夫都說治不了,拿著刀烙,你就一點一點給她補回來了」,她說,「割是快,可是割壞了就是毀人家姑娘的一輩子。」
阿吉撇撇嘴,覺得她這話不對。
半天之後,才低聲說了聲,「嗯」,也不知道是表示認可還是其他的什麼態度。
楊胡這個醫館,治病救窮人經常少收他們的錢,看起來進項小了許多,但城裡這棵大樹卻是越來越茂盛。
大樹招風雨。
城裡的其他一些同行已經開始咬牙切齒地咒罵了,已經有人已經在背地說,城東的那個郎中,救一個賠一個,遲早活不過來!
他們不知道的是,真正想搶下這塊招牌的並不是這些同行,而是那個躲在城西的大院子裡的老傢伙,正在等著一招斃敵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