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豐年


  而這條牽到郡丞府上的線,楊胡也沒有聲張,悄悄交給了柳葉,讓她慢慢去摸。

  表面之下的事兒嘛……倒是順順溜溜了一天一天。

  冬天剛剛開始的時候,城郊的那塊地,又收了一季藥材。

  比春天擴出的一倍大,金銀花、連翹、藿香一車一車送進了城,自家用都用不完,更不用擔心被城裡的藥行瞧著臉色做生意。

  陸柔和好帳本的眼睛亮晶晶。

  「公子,自己種的藥材,錢省了整整一半;醫館這邊治病的,排隊都排到巷口,這一月份就又多了許多……」

  楊胡點了點頭。

  進到城裡面這麼長時間,從一個吃客棧飯的遊方郎中變成現在城東一塊牌子的「楊記」,靠的就是一個個治好過的病例,一點點賺回來的信任!

  醫館也開始變大了,三進的青磚小瓦房,前面是鋪子看病的後面則是抓藥、熬藥、曬藥,又加了兩個抓藥的、一個老婦煎藥,才算顧住了。

  錢多了當然不能往盒子裡裝了,這個時候手裡寬裕了他就趁著年末之前,給自己藥園裡打工的和自己醫館裡跑腿的,添了身過冬的衣服,還有幾包年貨送到了城內外他們一年四季一直照顧的那個窮苦人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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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在藥園打工的男人死了留在女人手中的孩子,在接過楊胡給她添的新衣服之後,又眼眶泛紅,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不停地表示著感謝。

  「快要過年了,」楊胡擺擺手,「就圖個暖和唄!」

  帳本上面從來不顯示有錢,但院子裡面的每件事情都是做得很到位。

  下完第一場雪這一天,求醫的人少了點,一家人都清閒了。

  圍坐在堂屋中間的一堆炭旁邊,一邊烤火一邊聊天。

  陸嫣把白天翻亂的藥材整理出來按照不同的性味分類,放進抽屜裡面。

  她的臉也是笑眯眯的。

  大半個冬季她已經從一個國公府出身的嬌貴千金變成了可以打理一個醫館的大姑娘。

  「公子,」她說道。「今冬的藥材準備好了,不管天氣多麼冷都不會凍著病人!」

  陸柔一邊抱著一本帳,把今冬要買的各種藥材列出,把要救濟的家庭也記錄下來。

  這丫頭,不是原來的只會察言觀色的丫鬟了,家裡大的小的都要的錢進出,全部在掌握之中。

  「公子,」她抬起頭來。「城南那一家人,男的腳還走得不好,我已經把這個月的醫藥費替他們免費,又讓他們家買了半個月的米,算作我的救濟款。」

  「嗯!」楊胡點頭。「那個男人腳還不見得好了,開春就得換一次藥,不要讓他因為這些錢受苦。」

  陸柔點點頭又在帳本上把這筆算好。

  柳葉從城外回來,踩著厚厚的雪,肩頭上是一層白雪,手上抓著兩個野兔,把兔子放在灶台上面。

  她把兔扔在鍋上,搓搓凍僵的手,擠在炭火旁。

  「下雪的日子,山上的貨倒還好找。」她咧開嘴笑道,「晚上燉了,給大夥打個牙祭。」

  她沒有提那查道的事情。可是楊胡知道,她今兒個出城,明面上是為了採藥獵兔,而實際上城西那府中的幾個巷子,已經被她一條一條的走了一遍。

  她又湊近一點,搬了點柴火做藉口,悄聲道:「送貨的那個道,又被摸實了兩段呢,茶鋪看守的老漢眼熟那個擔子的灰布漢子。」

  楊胡輕輕點了一下頭,裝作不知道的樣子。

  秦英坐在窗戶外面,靠著雪光,擦拭著那把短刀。

  她說不多,但她的一舉一動讓這一院子都是煙火的味道:陸嫣整理藥物的仔細,陸柔攏帳的熟練,柳葉踏雪回來的爽快,以及那一口炭火上咕嚕嚕冒油香的野兔肉……這一切的一切落在她的瞳孔裡面。

  這些年來在軍隊,在那道她拼命過的關上,她是見過刀光的,是見過鮮血的,也是見過生離死別的。

  但是這一院子的安定下來,卻是她以前不曾敢想像的一個東西。

  她的刀停了下來。

  「你這個院子啊。」她淡淡的說,「越發像一個家了。」

  「本來就是一個家。」楊胡抱著茶說笑,「你也是這個家裡的人。」

  秦英並沒有接過,可是她一直繃起來的肩膀,在這一院子和煦的炭火上,悄悄軟了一點,耳朵也漲紅了起來。

  阿吉收著藥碾,湊過來問了一個心裡憋著的問題。

  「師父咱們現在看病掙錢都賺得多了,你還老往外接濟錢,帳上一點也不留啊?」

  楊胡看了他一眼,

  「留下錢幹什麼?」他說道。「錢留在身上,是個死。拿出來,雇了個工,救了個人,結了一個好心,這才是活的。」他又頓了頓,「你看那劉遺孤女、那幫工的流民,今天我讓他們活了一步,明天他們就記得住這張楊記的大旗,咱們這城東站得住站不住,靠的是匣子裡面那幾串銅錢,還是這一張一張記著你好處的臉。」

  阿吉聽了默默地記了下來。

  炭火劈里啪啦的響著,一家人圍在一起嘮嗑,熱鬧得很。

  楊胡看著外面漫天的雪。

  他這一醫已經治好了很多人,記住他這一份恩的也是一處接一處。

  而這城東的「楊記」這牌子如今在全城都算不得是一塊誰也不能動的牌子。

  但是他心裡很清楚,安生的生活下面還有兩件沒有解決的事,一件是城西趙府這隻惡狗手,一件是郡丞府這條蛇。這兩樣遲早是要撞上來。

  正在這時候,醫館門口有客人了。

  「哦?」是個穿得挺好的中年管事,打著一把傘,跺了跺腳下的靴子,進來了就拱手。

  「哦……嗯……就是城東楊神醫的醫館嗎?」

  楊胡抬眼。

  「我就是啊!你從哪兒來的?」

  那管事小聲地說道,表情帶著幾分焦急。

  「在下一個老爺辦事呢……」他說:「我家老爺,那叫個了不得,在這城中算數的第一第二的人物!」

  他頓了一下:

  「哎呀,最近遇到了一種奇怪的病症……城中的幾大名醫都看了,都說不行。聽說楊神醫妙手回春,連周老爺子那種絕症都能救活……我就趕緊跑來找您啦!」

  楊胡放下茶杯。

  了不得?

  了不起?

  城中幾個第一第二的大人物……最近得了怪病。

  他手指尖重重一抖,指腹抵住桌子邊沿。

  這城中的水,比一座藥園兒和醫館要更深一點……

  每一個上門求醫的人後面,都有一張看不到底的大網。

  「那位老爺姓什麼了?」楊胡不動聲色:「得的什麼病?」

  那管事看了看周圍,說得有些含糊。

  「到了咱們家……神醫一眼就明白了……我家老爺說了,重重謝禮,只求神醫肯動身去看看。」

  楊胡不著急回答。

  他要的東西不止診錢那麼簡單。

  可是病人就是病人,沒有辦法不見。

  況且……這個城市裡面了不起的大人物們下面藏著的一張看不到底的大網,說不定就有他想向上抓過去的手印呢?

  「好了,先生回吧……」

  楊胡不急。

  等他在備了一箱子藥的時候再去見。

  明天一大早,他就會上門去看看。

  那個管事千恩萬謝,打著傘重新回到白茫茫的雪花之中去了。

  雪,還是在下……

  屋子裡炭火噼啪作響,還摻雜著藥香和暖意的氣息。

  楊胡看著遠處管事的身影,他的心裡明白,這個平坦的豐年底下了,又要發生一件說不清楚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的事情了,它踩著厚厚的積雪,往這邊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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