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賀府
第二日一早,雪住了。
楊胡背著藥箱,由那管事引著,往城裡去。
那位老爺姓賀,是城裡數得著的大鹽商。鹽這一行,沾著官、連著商,水深得很。一路上,楊胡心裡有數。這樣的人家,門裡頭治的是病,門背後,未必沒有他正想往上摸的那條線的影子。
賀府在城中一處闊街上,朱漆大門,門前一對石獅子。比起周府,更見氣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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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了門,管事引著穿過幾重院子。楊胡一面走,一面不動聲色地把這宅子的格局、來往的人,都記在心裡。
廊下迎出來一個管家,上下打量了楊胡一眼,那眼神裡帶著掩不住的輕慢。
「就是這位神醫?」他拖長了聲音,「瞧著,倒年輕。」
「城裡幾位老郎中都瞧過了,」那管家斜著眼,「都沒法子。你這年紀……」
楊胡沒接話,只淡淡道:「先看病人。」
到了內院一間暖閣。床上躺著個五十上下的胖老者,正是賀老爺。
那賀老爺面色潮紅,嘴唇乾裂,正捧著個茶壺大口大口地灌水。床頭擺著的,是一盤沒動幾口的克化食物,還有一摞名貴藥材,人參、鹿茸、阿膠,堆了小半張桌子。
「神醫來了。」管事低聲稟。
賀老爺有氣無力地擺擺手,又灌了一大口水。
「先生這是……」楊胡放下藥箱,湊近細看。
「害人哪。」賀老爺聲音發虛,「老夫這半年,就覺著不對。整日裡口乾,水喝得再多也不解渴。飯量倒比從前還大,可人,一天天瘦下去。這小半年,掉了二十多斤肉。夜裡起夜,沒完沒了……」
「城裡請的幾位名醫都說,是老夫年紀到了,虧了元氣,得大補。」他指了指那一桌藥材,「人參鹿茸吃了快兩個月,越補……越渴,越補越虛。」
楊胡伸手搭脈。
脈細而數。再翻看舌苔,舌紅,少津。
他又問了幾句:飯量、飲水、小便。最後,問了一個旁人都覺得古怪的話。
「先生這小便,」楊胡看著他,「可招螞蟻?」
滿屋子人都愣住。
賀老爺一怔。「你怎知道?前些日子如廁,那便壺擱久了,竟引來一圈螞蟻。老夫還納悶,怎的會招那東西……」
楊胡心裡,已經有了數。
能吃、能喝、人卻消瘦,小便頻多還發甜招螞蟻。這是消渴。
早年他坐診的地方,這病叫得更直白:是身子裡克化糖食的本事出了岔子,糖排不掉,淤在血里,從小便里漏出去,所以尿才發甜。
這話他不能講,也講不通。
「先生這病,不是虧,」楊胡直起身,一字一句道,「恰恰相反,是壅。」
「壅?」
「是身子裡積了化不開的東西。」楊胡道,「您這病的根本,不在虛,在這積上頭。可城裡那幾位郎中,一個個當成虛勞,拿人參鹿茸往裡填——這是火上澆油。」
那管家在一旁冷笑:「滿城名醫都說要補,偏你說要泄?年輕人,話可不敢這麼說。」
楊胡看了他一眼,話卻重了幾分。
「補了兩個月,先生是越補越渴,還是補好了?」
這一句,把那管家噎得臉一陣紅一陣白。
賀老爺卻掙扎著坐起了些。「你是說……老夫這病,越補越糟?」
「正是。」楊胡道,「您這病,急不得,更補不得。」
「那……那該怎麼治?」
「兩條。」楊胡伸出兩根指頭,「頭一條,那些個人參鹿茸,統統給我停了。換上清熱生津的藥,把身子裡積的那股燥火,一點一點泄出去。」
「第二條,」他頓了頓,語氣鄭重,「也是更要緊的一條——管嘴。」
「管嘴?」
「您這病人,最忌肥甘厚味。」楊胡道,「油的、甜的、精細的米麵,往後能少吃,就少吃。多吃些粗糲的、清淡的。飯也別吃那麼撐,七分飽就停。」
滿屋子人都變了臉色。
「神醫說笑了吧?」那管家忍不住道,「我家老爺這病,本就瘦得脫了形,您還叫他少吃?這不是要把人活活餓垮麼?」
「他瘦,不是吃少了。」楊胡道,「是吃進去的,身子化不掉,全從小便里漏了出去。您越讓他大魚大肉地補,那漏,就越凶。」
「管住了嘴,少了那源頭,漏得才能慢下來。」他看著賀老爺,「這病,斷不了根,可只要您管得住嘴、控得住口,把它壓住,活到七老八十,不成問題。管不住——」
他沒把後半句說盡。可那意思,屋裡人都懂。
賀老爺怔怔地看著那一桌名貴藥材,又看看自己那盤油汪汪的克化食物,半晌,重重嘆了口氣。
「老夫這半年,天天捧著人參當飯,原是把自個兒往火坑裡推。」
他抬起頭,眼裡頭頭一回有了點光。
「神醫這話,那幾位老郎中,沒一個跟老夫說過。」
接下來幾日,楊胡開了清熱生津的方子,又叫賀府廚上把油膩精細的一概撤了,換上粗米淡菜。
頭兩日,賀老爺饞得直嘆氣。可到了第三日,那沒完沒了的口渴,竟真減了幾分。夜裡起夜,也少了。又過幾日,人雖還瘦,卻有了精神,臉上那股潮紅,褪了下去。
賀老爺拉著楊胡的手,老淚縱橫。
「神醫……老夫這條命,是你給撿回來的。」
這事,沒幾日就在城裡那些個體面人家裡傳開了。
茶樓里有人咋舌。「賀老爺那消渴症,城裡幾位名醫都判了虧空要大補,越補越糟。叫城東楊神醫一搭眼,反倒叫他停了參茸、管住嘴,這一管,竟管出活路來了。」
有人接話。「可不。那郎中說,富貴病不是補出來的,是吃出來的。」
楊胡照舊坐他的診。賀老爺重金酬謝,又許下話:城裡鹽商這一行,往後但有用得著楊記的地方,儘管開口。
又是一條實打實的人情,攀上了城裡的體面圈子。
可楊胡心裡清楚,他到賀府這一趟,得的不只是這一條人情。
替賀老爺診病的這幾日,他借著出入府里,留了心。賀府是鹽商,鹽商離不得官。他不止一回,聽見府里的下人,提起「郡丞府」三個字,說是賀老爺與郡丞府那位大人,平日裡多有往來,逢年過節,禮是少不了的。
楊胡端著茶,不動聲色。
郡丞府。
那條他正一段一段往回摸的暗線,那隻藏在郡丞府里、撤了樁滅了口的手,竟和這位他剛治好的體面鹽商,隔著一層若有若無的牽連。
這牽連是深是淺,賀老爺在那張網裡,是局中人,還是只是個遞禮走動的尋常往來,他一時還瞧不分明。
可這條線,又往他眼前,遞近了一寸。
夜裡關了醫館,楊胡把這事跟秦英說了。
秦英正給刀上著油,手停了一下。
「鹽商與郡丞府往來,本是尋常。」她沉吟道,「可你這一治好他,往後便有了走動的由頭。那張網底下的東西,未必不能從這位賀老爺的門縫裡,瞧出一星半點。」
「我也是這麼想。」楊胡道,「治病是明的,借這門走動,是暗的。」
夜靜下來,滿屋都是藥材的清苦氣。
楊胡望著窗外。雪後的天,格外清冷。
從茅草村討飯的游醫,到如今連城裡大鹽商都低聲下氣來請的神醫,他這一路治好的人,從窮繡娘到賀老爺,都成了日後能借力的一隻手。
如今,又一隻手搭上了賀府的門。而賀府,與郡丞府那條線,偏牽著若有若無的瓜葛。
賀老爺與郡丞府那點往來,是深是淺,他一時還看不真。可借著替賀府複診的由頭,這條線,他能名正言順地,再往裡探一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