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摸道
治好了賀老爺的事,沒兩天就傳遍了整座城的體面人。
楊胡還是坐在診里看病,可是暗底下,那根線,他半分不鬆勁!
柳葉這幾天,天天進城西走。
最新小說章節盡在ⓈⓉⓄ55.ⒸⓄⓂ
她不去盯著那家撤了樁的恆通了,按照楊胡的路子,從郡丞府那頭一路倒著回來。
郡丞府門前那條街,巷口,拐彎處,總有些擺攤的,看著門的,蹲著歇腳的。
柳葉打扮成了一個小鄉野丫頭,挎個空菜藍,揀個愛嚼舌的,塞兩個錢,來一碗茶水,扯兩句閒嗑。
「前幾天,有沒有挑擔的灰布漢子,從這兒路過?」
問到了,記下了,問不到,換一處。
前兩天沒啥眉目,城裡挑擔的漢子太多,灰布短打的更多。
一直到第三天,巷口一個賣炊餅老頭子接過倆錢,眯著眼睛想想。
「你就是說我那傢伙唄?」老頭子道:「有那麼一個人啊,隔幾天挑一擔包著油布的東西過來,在我家這邊停停,然後往府後那條巷子裡去,走得飛快,不與人說話,很陌生似的。」
柳葉心裡一動。
順著這位老漢指給的地方,她又往前探了幾步,府後的那條巷子裡,看門的,曬衣服的,也有幾個,認識這麼個挑擔的灰布漢子。
一步一步地問下去,這條送貨的道子,竟真被她,從郡丞府門口一路摸回來了。
今天傍晚的時候,柳葉回家,臉上的光亮了起來。
「找著了。」她坐了下來,聲音很低,「那條送貨的道,我就從郡丞府門口,一步一挨摸了過來,串起來了!」
楊胡放下枕頭。「講。」
「那灰布漢子,隔三岔五挑一擔貨物,絕對是朝郡丞府這邊來的!」柳葉道:「一路上很多人眼熟他,這條路子真的通到了郡丞府。」
楊胡點點頭,這一條,倒是坐實了。
「但有一個奇怪之處。」柳葉皺著眉,「那漢子挑著擔子去了郡丞府後面的,卻沒有進門!」
「不進門?」
「他在郡丞府後面的院子裡,找了個不太起眼的,將擔子放在那裡,自己空著手走了。」柳葉道:「我遠遠跟著瞅了一下,他們府上的東西,另外還有一個人,從這個不起眼的院子裡再送到郡丞府裡面!」
楊胡敲著桌邊的指節。
隔著一手。
旁邊的秦英,擦著刀的手頓住了,插了一句。
「這院子,應該是郡丞府租賃的吧!」她道:「送貨的沒有直接進入郡丞府,而是卸在這中轉院,再讓郡丞府的人搬進去,這樣,這挑擔漢子就跟郡丞府就沒有直接聯繫,找到他,也只會找到這院子,找不到郡丞府。」
她帶過兵,押運布樁的規矩,門兒清。
「這叫布暗線。」秦英道。「隔一手,斷痕跡。那一隻手,很隱秘。」
楊胡心裡透亮。
這條線,從小廝,到劉主簿,到城南的恆通當鋪,到挑擔的灰布漢子,到郡丞府後面的這間小院。
一條條,一條條,確確實實,到了郡丞府的牆角下。
「捨得花錢,租個院子做中轉」,楊胡慢吞吞道:「說明那隻手往郡丞府送的不是吃喝拉撒貨。是要命的東西!」
可是牆裡面的手,是郡丞還是府裡面誰,中間隔著一層這中轉院看不清。
「摸到這個地步就行了。」楊胡道。
「走了就走到了。」柳葉愣了一下。「還有更深的嗎,說不定能摸到這院子裡到底裝的什麼東西給誰送。我看今兒那個院子裡好像有個盯我的人盯了我一眼。」
這句,楊胡的臉色,陰沉了下來。
「盯著你看了兩眼?」
「也就是兩秒鐘,」柳葉不在意。「我扮的也是討飯的村姑,不會露底。」
「別去再去了」,楊胡果斷說了一句:「你不記得那交布包的小廝怎麼沒了嗎?
那雙死死壓人的手,那雙把人丟入河水的毒手。
「這隻手撤樁滅口,就是覺得被人盯上了」楊胡道:「現在比誰都小心,這中轉院子肯定有人盯著,今兒那盯你的兩眼的人未必是門房。」
「你再湊近點兒,湊到他們面前就是第二個交包的小廝了」
柳葉想到那個人盯自己的眼睛,後背上悄悄起了一層汗。
她在大山與蠻子拼過命,刀砍到一起,不怕!但那種在黑影子裡無聲要人命,那是另一回事。
「摸到這裡通郡丞府了,確定下來就是很大的功勞。」楊胡看著她:「接下來不是擠而是按住。看,等等。」
柳葉重重的點了點頭。
晚上關掉醫院,一家圍桌。
陸嫣幫他擺弄白晝翻亂的中藥,聽這一樁樁,皺眉:
「公子,這條線坐實了,那手又是誰呢?這案子就這樣了吧?」
「不是」,楊胡喝茶。「是時候不到。」
他看向外面。
「案子啊……跟看病是一樣的道理。」他說。
「病在最深處,你上來一刀就把它剜下來,結果割錯了,還傷了自己的血氣,把人給活生生嚇死。你要先摸出他的脈搏,把它的根,一寸一寸的捋出來,等自己把腦袋露出頭的時候,再來一刀。」
「這是我找到的第一條根。」他說,「它連到了郡丞府,這就夠了。以後它的手要是再有動靜,再殺一個樁,再滅一個嘴巴子,都會順著這條路,直接砸在我的眼裡!」
陸嫣聽得眉頭也一點點舒展開了。
而秦英則站在窗戶外面,擦拭著手裡的刀。
當聽到「一寸一寸的捋出來」,她的動作停了下來。
「我那一案,一路都是線頭。」她說著聲音很小,「有些斷了,有的滅了,我的舊部想要調查,一根脈絡也找不出來。」
她抬眼看了看楊胡,
「你這條線,我們幾年都沒有發現過!」
在昏黃燈光的映射下,一直帶著冷厲眼神的眼睛,皺了一下眉頭,又慢慢地睜大了眼睛。
「總會發現那隻手的。」楊胡看著她,「一根根的脈絡,一條條的脈絡。等到理清楚之後,那個蓋子裡埋著的人,就會自己跳出來了。」
秦英沒有接茬,但她眼裡那種狠勁,減弱了一些。
夜晚的街道上一片寂靜,在那孤零零的一盞燈下,到處都是裝著各種草藥的大罈子和柜子。
楊胡看著窗外。
他暗裡的這條線,從塞北大草原上那一根小小的箭頭開始,一路延伸至村子的瘟疫,城市南面河邊消失的小鬼,以及這條通往郡丞府送貨物的道路,一點一點,讓他摸到了這一步。
那隻手收了一個樁,滅了一個人命,自以為斬斷了一切線頭。
但它不知道的是,它斬斷的一小步,都在楊胡的眼前,將自己曾經走過的一條路重新照亮了一遍!
城西惡狠狠的人的手,城裡的內奸,知道他是在查他們。但他們越是不動彈,越是表明內心之中已經有些發毛了!
楊胡喝了口涼水,這盤棋擺的越來越大了,但他一點都不著急,他已經找到了郡丞府的腳趾頭了,下一步,就是找一個正當的理由,踏入郡丞府的大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