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急黃
第一場比辨證,楊胡勝了。這第二場,宋一帖要比的,是真正能要人命的疑難重症,比的是誰的方子,更治得了命。這一場,比的是真章。方子下去能不能把人從鬼門關上拽回來,立時便見分曉,半分作不得假。
主持的老郎中清了清嗓子,正要叫人抬第二個病人上來,醫館外頭卻忽地起了一陣騷亂。
一戶人家,哭天搶地地抬著一副門板沖了進來。門板上躺著的,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此刻已是不省人事。
滿堂的人湊近一看,都倒抽了一口冷氣。
那漢子,渾身上下,黃得嚇人。臉是黃的,眼白是黃的,連那露在外頭的一雙手,都黃得像是塗了一層金。他高熱滾燙,口裡發出含混的囈語,不省人事。
「求各位神醫救救我家男人!」那漢子的婆娘撲通跪在地上,「他這黃病發了三日,一日重似一日,今早起就成了這副模樣,城裡的郎中都說……都說沒救了!」
主持的老郎中皺起了眉。這病人黃得這般兇險,又是高熱神昏,分明是個九死一生的危候。這般病人撞上比試,倒也省了另尋病例——能不能治得了命,眼前就是一道活生生的考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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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位,便以此人為題罷。」
宋一帖當先上前,按了脈,又翻看了那漢子的眼、舌,沉吟良久。
「此乃濕熱發黃之證。」他捋著鬍子,斷道,「濕熱熏蒸,膽汁外溢,故而一身發黃。當以清利濕熱、利膽退黃之法治之。老夫這便開方。」
他這斷語,四平八穩,正是醫書上治黃疸的正經路數。圍觀的幾位老郎中,也都微微頷首。
輪到楊胡。
他上前,按了脈,那脈,洪大而數,按之卻已有幾分虛浮的躁意。他又看了那漢子的舌——舌質紅得發絳,舌苔黃得焦干。再翻看眼、聞氣息,那漢子身上,竟透出一股穢濁的腐氣。
楊胡的眉頭,驟然緊鎖起來。
「宋老先生斷得濕熱發黃,是尋常的黃疸。」他直起身,沉聲道,「可這一位,不是尋常的黃疸。他這黃,來得又急又凶,三日裡便黃遍周身、高熱神昏——這是瘟毒。是瘟疫的熱毒,熾盛到了極處,已經燒進了血里、攻進了心包。古書里管這叫急黃,又叫瘟黃,是黃疸里最兇險的一種,尋常的清利濕熱,壓不住它。」
滿堂一靜。
「單用清利濕熱的方子,」楊胡一字一句道,「藥力太緩,趕不上他這毒火攻心的速度。等那溫吞的藥下去,毒火早把他這條命燒沒了。這病,得用大劑的清熱解毒、涼血開竅的猛藥,把那燒進血里的毒火,硬生生地潑下去,先把命保住,再談退黃。」
宋一帖的臉色,沉了一沉。他行醫五十年,自然也聽過急黃之說,只是這等兇險之症極少見,他一時未及細辨。此刻經楊胡這般一點,再看那漢子焦絳的舌、那穢濁的腐氣,心裡也是咯噔一下。他行醫五十年,斷病求的是個「穩」字,最忌虛張聲勢、用藥峻猛。可眼前這兇險的危候,恰恰是他這套「穩」字訣,壓不住的。
「病人等不得了。」楊胡不再多言,飛快地寫下一張方子,又取出幾枚銀針,「宋老先生,這一場,事關人命,晚輩斗膽,先施針救急。」
宋一帖看著那漢子已是出氣多、進氣少的模樣,到底是醫者,把爭勝之心壓了下去,沉聲道:「救人要緊。你來。」
楊胡當即下針,先刺人中、十宣放血,泄那上攻的毒火;又命人按著他的方子,把那一劑清熱解毒、涼血開竅的猛藥,急火煎了,撬開牙關灌了下去。那藥味又苦又烈,灌下去時,那漢子喉頭滾動,險些嗆了出來。楊胡卻守在一旁,神色鎮定,半分不見慌亂,只盯著那漢子的氣息脈象,一寸一寸地看著。
滿堂屏息。那漢子的婆娘,把頭埋在地上,肩膀抖得像篩糠。
一炷香,兩炷香……
那滾燙的身子,竟漸漸地,褪下了幾分熾熱。那含混的囈語,也低了下去。又過了小半個時辰,那漢子喉嚨里「嗬」的一聲,竟悠悠地,轉醒了過來,渾濁的眼睛,茫然地睜開了一條縫。
「活、活過來了!」
那婆娘撲到門板前,放聲大哭。她一邊哭,一邊朝著楊胡,砰砰砰地磕起頭來,額頭都磕出了血,嘴裡只反反覆覆地念著「活菩薩」三個字。滿堂的看客,先是死一般的寂靜,旋即爆發出一片震天的喝彩。
宋一帖站在一旁,怔怔地看著那張本已寫就、卻還沒來得及遞出去的方子,又看了看楊胡施針用藥、舉重若輕的背影,那一張老臉上,神情複雜到了極處。
他這五十年的穩,輸給了這後生的一個「准」字。濕熱發黃,他斷得沒錯,可錯就錯在,他沒瞧出這底下藏著的、那一層要命的瘟毒。
「這一場,」宋一帖良久,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聲音里那點不服的意氣,已是蕩然無存,只剩下滿滿的鄭重,「老夫,又輸了。急黃瘟毒,最是兇險,老夫只看到了黃,沒看到那黃底下的毒。是老夫,學藝不精。」
楊胡忙轉身還禮:「老先生言重了。這急黃之症,萬里挑一都難遇上一個,換了誰,乍一看也難分辨。是這病人,命不該絕。」
宋一帖擺了擺手,那一雙老眼,定定地看著楊胡,看了許久,忽然問道:「老夫只想知道,你這一身辨毒識症的本事,究竟是從何處學來的?」
這一問,問得楊胡心裡微微一動。這正是他這一身本事最不能為外人道的根底。他面上卻滴水不漏,只淡淡道:「晚輩早年漂泊,遇過幾位異人,又見過些尋常郎中一輩子都見不著的疑難雜症,這才僥倖,多識得幾分。」
宋一帖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信非信,卻也沒有再追問下去。
兩場比試,楊胡連勝。可這位老神醫的傲氣雖折,那股要分個高下的心氣,卻並未全消。他緩了緩,重新挺直了背脊。
「辨證、方藥,你都贏了。」宋一帖的聲音重新沉穩了下來,「可這醫道一途,比的不只是治病。還有最後一場。」
他這話一出,滿堂又是一陣騷動。這一老一少,兩場已分了高下,這最後一場,宋一帖卻仍不肯認輸,要再爭一爭。這究竟是老神醫的不甘,還是他另有底牌,誰也猜不透。
滿堂的目光,又齊刷刷地聚到了這位老神醫的身上。
而在那擁擠的人群最外圍,一道始終沉默的、不屬於看客的目光,也正越過攢動的人頭,一瞬不瞬地,落在了楊胡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