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入局


  宋一帖說要比最後一場,卻沒有當場說明比的是什麼,只道容他思量一夜,明日再分高下。

  

  這一日的比試,便先到此為止。

  楊胡兩場連勝的消息,像長了翅膀,半日裡便傳遍了全城。城東神醫的名號,經此一役,算是徹底的、再沒有半分水分的,立在了這座城裡。原先那些個還在觀望、還在掂量他斤兩的人,這會兒都息了那點疑心,爭著要來結交。先前嚴老太爺領著的那幫清流名士,備了更厚的詩帖;幾家大商戶,更是把合夥開藥行的好處,許到了天上去。一時間,城東楊記的門檻,幾乎要被踏破。

  可越是這般烈火烹油的熱鬧,楊胡的心裡,便越是繃著一根弦。

  散場出醫館時,他那一雙不動聲色的眼睛,在人群里掃過,便捕捉到了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

  那個軍中遞帖的姓周的,竟也在場。

  那人混在看客里,並不上前,只遠遠地、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待與楊胡的目光一碰,他也不躲閃,反倒微微頷首,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來。那笑里,沒有半分看熱鬧的輕鬆,反倒像是獵人打量一頭獵物,又像是棋手端詳一枚棋子。

  楊胡的心,沉了下去。

  這軍中的人,本不該對一場市井間的醫道之爭有什麼興致。他特特地來了,又特特地讓自己瞧見——這哪裡是來看熱鬧,分明是來探底的。他要親眼看一看,這個被點名要去給「將軍」治病的年輕神醫,究竟有幾分真本事,又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回到城東,一家人圍著爐子。陸柔正就著燈光,把這幾日新收的診金、藥材,一筆一筆地記著帳;秦英在窗邊,一下一下地擦著那柄半舊的短刀。楊胡把白日裡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

  「那姓周的,今日來了。」他端著茶,目光沉靜,「他來看比試,醉翁之意不在酒。我這兩場贏得越漂亮,他那頭,盯得只會越緊。」

  陸嫣替眾人續著茶,秀眉微蹙:「樹大招風。這醫名是立起來了,可也把咱們,更顯眼地架到了那隻手的眼皮子底下。」

  她雖足不出戶,可這滿城的風向、各方的利害,都在她心裡有一本明帳。這醫名是好事,可福禍總是相依,越是顯赫,越要藏好那底下的根基。

  「娘子說的是。」楊胡緩緩點頭,「醫名是把雙刃的刀。明處它能護著咱們,叫尋常的牛鬼蛇神不敢近身;可暗處,它也像一盞燈,把咱們照得透亮,叫那隻藏在黑里的手,看得一清二楚。」

  正說著,柳葉從外頭回來,眉宇間帶著幾分凝重。這些日子,她那雙盯著城西糧行的眼睛,一刻也沒松過。

  「公子,那糧行這兩日,邪門得更厲害了。」柳葉壓低了聲音,「往日裡半夜出城的車,三五日才一趟。可這三兩日,幾乎夜夜都有。我數著,出去的糧,比尋常多了何止三倍。看那架勢,是在趕著、囤著,往關外送。」她頓了頓,又道:「我遠遠綴著那車,出城往北走的,還是那條偏僻的小道,綑紮的路數,也還是那一伙人。」

  往關外趕著送糧。

  這幾個字,叫滿屋子的人,心頭都是一沉。

  秦英坐在窗邊,握著短刀的手,悄然收緊。她帶過兵,最懂這背後的兇險。「糧草是命脈。」她聲音冷得像冰,「蠻子若是攢足了糧草,開春必有大動作。我那道關上的兵,又要拿命去填這隻手挖的坑。」

  她說這話時,眼底翻湧著壓抑了許久的恨意。那是她的關,她的兵。如今她成了見不得光的「死人」,眼睜睜看著自己人被這隻手一刀一刀地割肉餵狼,那滋味,旁人是體會不到的。

  「這條線,再也不能由著它餵下去了。這條線,再也不能由著它餵下去了。」

  楊胡的目光,在那跳動的爐火上,凝住了。

  軍中那隻手的探底、城西糧行那夜夜不息的車馬、關外那頭蠢蠢欲動的蠻子——這幾樁看似不相干的事,正一寸一寸地,朝著一處收攏。他越來越清楚地感覺到,那個藏在最深處的人,已經按捺不住,要有大動作了。而那一道點名要他去治病的軍帖,那一場把他架到明處的比試,或許都只是這盤大棋上,一步步引他入局的棋子。

  「線,是越捋越近了。」楊胡緩緩道,「可越是近了,越要沉住氣。明日那最後一場比試,咱們還得贏得漂漂亮亮。這滿城的目光,既是險,也是勢。把醫名立到頂,往後查那條線,行那些見不得光的事,便有了更厚的一層護身的殼。這是陽謀——把自己擺在最亮處,叫所有人都看著,那隻手反倒不敢輕易在明面上動他。動一個滿城矚目的神醫,是要捅破天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這一屋子的人,落在了秦英身上。

  「你說得對,這條線不能再由著它餵下去。」他一字一句道,「等了結了這樁比試,咱們便該想個法子,斷它一斷了。」

  「斷它,急不得。」楊胡緩聲道,「那糧行不過是浮在水面的一截,背後牽著軍中的人,牽著那隻攥著全局的手。咱們若是貿然砸了那糧行,打草驚蛇,那隻手縮回去,往後便更難尋了。得順著這條線,一寸一寸地捋,捋到那隻手露出來的那一刻,再一併收網。」

  秦英那一雙沉靜的眼裡,驟然亮起了一點銳利的光。她雖恨不得立時提刀砸了那糧行,可她也清楚,楊胡說的,才是斷這條線最穩妥的法子。她極輕極輕地,點了點頭。

  燈火融融,把這一屋子人的影子,長長地投在牆上。明面上,是滿城爭說的醫道之爭;暗地裡,那一條通敵的死線,與那一隻藏在黑暗中的手,正悄無聲息地,逼近過來。

  這一場較量,真正的勝負手,從來就不在那座醫館的診案之上。

  夜深了,城東的燈火,一盞盞地熄了。

  楊胡卻沒有睡。他獨自坐在堂屋裡,借著一豆殘燭的光,把這些日子查到的線索,在心裡又過了一遍。軍帖、姓周的、糧行的車、那道「力戰殉國」的軍報,一條條、一樁樁,都隱隱指向那座軍營的深處,那個始終沒有露面的人。

  他抬眼望向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眼神一點點冷了下去。他知道,留給他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而在城西那家不起眼的糧行後院,一輛蒙著篷布的車,正趁著這沉沉的夜色,悄無聲息地,又一次駛出了城門,朝著北方那片黑黢黢的曠野,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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