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糧蹤
纏喉風那孩子的事過去兩日,城東楊記的門庭,比先前更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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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楊胡的心思,卻有一半,始終落在那條看不見的線上。
這一日,來了個不尋常的病人。
是個穿著號衣的軍中小卒,捂著半邊臉,說是牙疼了好幾日,腫得吃不下飯,城裡的郎中拔了牙也不見好。他聽說城東神醫了得,便趁著當值的空當,溜來瞧瞧。
楊胡心裡一動。自打那比試之後,軍中的人,便像是嗅著味兒似的,三三兩兩地,往他這醫館裡來。有明著遞帖催病的,也有這般裝作尋常病人、暗地裡探看的。他不動聲色,只當是尋常病人,請那小卒在診案前坐了。
楊胡一搭眼,便看出這不是尋常的牙疼,是風火牙痛帶了膿,得排膿清火。他一邊給那小卒施針排膿,一邊不動聲色地,搭著話。
問診本就是醫者的本分,問得越細,越顯得用心。那小卒非但不疑,反倒覺得這神醫醫德好、肯上心,話里話外,便都透著親近。
行伍里的漢子,性子直,又疼得難受,神醫三兩下就止住了他的疼,他心裡感激,話匣子便也開了。
楊胡問得極有分寸,只揀那些不打眼的家常問。問軍營里伙食如何,問當兵的苦不苦。那小卒一邊吐著膿血,一邊含混地抱怨,說近來營里邪門得很,糧草明明一車一車地往裡運,底下當兵的,吃的卻一日比一日差,糙米裡頭摻的沙子,比米粒還多。
「弟兄們在城頭上,頂著關外的風雪守著,一天兩頓稀的,喝得見底兒。」那小卒越說越氣,「上頭還成天催著操練、催著備戰,說蠻子開春要犯邊。可這糧草都不知餵了誰的狗,叫弟兄們餓著肚子去拼命,這仗,怎麼打?」
「運進來的糧,都到哪兒去了?」楊胡隨口一問。
「誰知道呢。」那小卒壓低了聲音,「弟兄們私底下都嘀咕,說是叫上頭那幾位老爺,神不知鬼不覺地,倒騰出去了。前些日子,還有個多嘴的伙夫,說瞧見軍需官半夜裡點了車隊出營,第二天,人就沒影了,說是得罪了貴人,發配了。」
楊胡施針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軍需官。半夜出營的車隊。
這與柳葉盯著的城西糧行、與那條夜夜往關外去的糧線,嚴絲合縫地,對上了。糧草從軍營里被倒騰出來,經城西糧行的手,一車一車地,餵進了關外蠻子的嘴裡。而那個多嘴的伙夫,怕是早已不在人世了。
一個伙夫,只因多嘴提了一句軍需官的夜車,便被安了個得罪貴人的由頭,從此杳無音訊。這哪裡是發配,分明是殺人滅口。能在一座軍營里,神不知鬼不覺地抹掉一個大活人,還叫上上下下都不敢多問一句的,那隻手的能量,比楊胡先前估量的,還要大得多、深得多。
楊胡端著藥碗的手,紋絲不動。他越是查得深,便越發明白,自己面對的,不是一個貪墨軍糧的蠹蟲,而是一張盤根錯節、吃人不吐骨頭的大網。一步行差踏錯,搭進去的,就不只是他一個人,還有這一屋子把身家性命都交到他手上的人。
他面上卻滴水不漏,溫言寬慰了那小卒幾句,又叮囑他忌口,便送他出了門。
入夜,柳葉也帶回了新的消息。
「公子,我摸清了。」她眼裡帶著光,「那糧行後院,有一道暗門,通著隔壁一家不起眼的騾馬店。糧車進了糧行,卸了貨,便從那暗門,轉到騾馬店裡,換了馱子和趕車的人,再趁夜出城。這麼一倒手,明面上,糧行就只是個收糧賣糧的尋常鋪子,乾乾淨淨。」
「我還瞧見,那騾馬店的掌柜,跟糧行的管事,是一夥的。換馱子、雇腳夫,都是他一手安排。」柳葉頓了頓,「這些腳夫,來歷都乾淨,簽的是短工的契,幹完一趟就散,誰也不曉得自己運的是殺頭的軍糧。一旦出了事,掐頭去尾,誰也咬不出誰來。」
「好一招金蟬脫殼。」楊胡緩聲道。
秦英一直坐在窗邊聽著,這會兒,握著短刀的手,悄然收緊了。
「軍需官半夜出營、伙夫離奇失蹤、糧行暗門倒手。」她聲音冷得像冰,「這一樁樁,都是殺人滅口、瞞天過海的狠手段。能把軍營、糧行、關外這三處,串成一條線,還做得這般密不透風的,絕不是個小角色。這背後攥線的人,官不小,心不善。」
「我帶過兵。」她的聲音壓得更低了,「軍需是一軍的命脈,管軍需的,向來是主將最信得過的心腹。一個軍需官,背著滿營的將士、背著朝廷的眼線,敢把軍糧往關外送,他背後若沒有個一手遮天的人替他撐著、替他平帳、替他滅口,借他十個膽子也不敢。」
她頓了頓,眼底翻湧著壓抑的恨意。這條線越查越清,那害得她家破人亡、害得邊關將士枉死的黑手,也越來越近。
「線,是越來越清了。」楊胡的目光,落在那跳動的燭火上,「可越清,越不能急。咱們如今攥著的,還都是些零碎的線頭,一個小卒的抱怨、一道暗門、幾車糧。單拎出哪一樣,都扳不倒那隻手。它在暗處盯著滿營的人,咱們但凡露出半分要動它的意思,它轉頭就能把咱們,像那個伙夫一樣,悄無聲息地抹了。」
滿屋子的人,都沉默了下來。
「那,咱們就這麼幹等著?」柳葉有些不甘。
「不是乾等。」楊胡搖了搖頭,眼神沉靜,「是借勢。我這醫名,如今滿城滿鄉地傳。傳得越響,那隻手就越想把我弄進軍營、弄到它眼皮子底下去。它想引我入局,咱們便將計就計。它要我進去,我便進去。只不過,到那一日,進去的不是一隻待宰的羔羊,是一把藏在藥箱裡的刀。」
燭火噼啪一響。
秦英抬起眼,定定地看著他,那一雙沉靜的眼裡,第一次,映出了幾分與他一同赴險的決絕。她在這座城裡藏了這許多時日,忍著、躲著,做一個見不得光的死人,等的,就是這一日。
「可這一日,還沒到。」楊胡話鋒一轉,又壓了下來,「線沒捋到頭,那隻手沒露出真容,這軍營就進不得。咱們還得等,還得熬。」
這話說得平靜,可那壓在平靜底下的,是連他自己都快按捺不住的殺機。
夜更深了。城西騾馬店的後院,一輛換了馱子的糧車,又一次趁著濃重的夜色,悄無聲息地,轉出了那道暗門。
它要去的地方,是城北,是關外,是無數邊關將士用命去填的,那個深不見底的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