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濟春堂


  三場比試,三場全勝,又當眾折服了行醫五十年的宋一帖。楊胡這「神醫」的名頭,如今在這座邊城裡,是再沒有人敢質疑半分了。

  求醫的人,從城裡排到了城外。城東那座小醫館,一日裡要看的病人,比先前翻了兩三倍。診金藥錢滾滾而來,用藥,也跟著翻了幾番。

  楊胡照舊把診金里的一份,撥出來接濟門外那些掏不起藥錢的流民。可即便如此,進項也比先前豐厚了數倍。陸柔管著帳,每日打烊後噼里啪啦地撥著算盤,臉上的笑就沒斷過。城裡的風向,也跟著變了。先前那些個在背後嚼舌根、說他乳臭未乾的體面人,如今見了面,都換上一副熱絡的笑臉,爭著要請這位神醫過府坐坐。

  這一翻,可就翻出了一樁新熱鬧。

  城裡幾家大藥行,先前誰也沒把這年輕郎中放在眼裡。如今見他用藥如流水,日日大筆大筆地進貨,一個個都紅了眼,爭著要與他攀上這門生意。今兒這家送來上等的當歸,明兒那家捎來新到的人參,變著法子的,要把這位神醫的藥材買賣,攬到自家鋪子裡去。

  楊胡對這些個爭搶,只淡淡地應著,誰也不偏,誰也不拒。他心裡有一桿秤。藥材這樁生意,看著是小事,背後牽著的,卻是城裡整個商道的脈絡。挑哪一家,不光看價錢、看貨色,更要看那家鋪子的根底干不乾淨、消息靈不靈通。

  這一日,來的是城裡最大的那家藥行,濟春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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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的不是夥計,是濟春堂的東家,蘇老闆,親自登的門。

  蘇老闆是個五十來歲、麵皮白淨的胖子,一身綢緞,手上戴著扳指,一看就是城裡數得著的富商。他一進門,便堆起滿臉的笑,拱手作揖,客氣得不得了。那做派,與先前幾家來探路的藥行掌柜,又不一樣。那些個掌柜,多少還端著幾分商家的傲氣;這蘇老闆,卻是放低了身段,姿態擺得極足。

  「楊神醫,久仰久仰!」蘇老闆把楊胡的手握得緊緊的,「老朽在這城裡開了三十年藥行,什麼樣的郎中沒見過。可像楊神醫這般年輕、醫術卻這般通神的,老朽是頭一回見。今日特地登門,是想跟神醫結個長長久久的善緣。」

  他這「善緣」,說白了,就是想包下楊記的全部藥材供應。

  蘇老闆開的價,極是公道,比別家還低了一成,藥材卻樣樣是上等的好貨。楊胡心裡清楚,這是濟春堂圖他這塊「神醫」的金字招牌,圖的是日後的名氣和長遠的進項。

  楊胡也正有此意。這濟春堂是城裡最大的藥行,藥材的來路、城裡商家的動靜,濟春堂最是清楚不過。與它結交,明面上是圖個好藥材、好價錢,暗地裡,卻是想借這藥行的耳目,探一探城裡那些個見不得光的勾當。比如那城西,那家不聲不響、夜夜往關外送糧的糧行。

  兩下里,一拍即合。當下,兩邊立了契。濟春堂往後包了楊記的藥材,按月送貨,按季結帳。蘇老闆親自把契書收進袖裡,那一張白淨的胖臉上,笑的褶子都堆了起來,仿佛攀上的不是一樁生意,而是一座靠山。

  正談得投契,蘇老闆忽地嘆了口氣,話鋒一轉。

  「不瞞神醫說,老朽今日來,除了談生意,還有一樁心事,想討神醫一個主意。」

  「蘇老闆請講。」

  「老朽膝下,有個小女。」蘇老闆捋著鬍子,臉上又是驕傲又是發愁,「這丫頭打小就跟著老朽在藥行里廝混,認藥、辨藥,比鋪子裡那些個老夥計還精。後來又拜了個老郎中,學了幾年醫,如今在這城裡,也小有些名氣,街坊們都喚她一聲『蘇女郎中』。」

  楊胡心裡微微一動。一個藥行千金,竟還懂醫、能行醫,這倒是個稀奇的人物。

  「這本是樁好事。」蘇老闆的眉頭,卻皺了起來,「可壞就壞在,這丫頭心氣太高,認死理。前些日子,不知怎的,跟人較上了勁,惹下了一樁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麻煩。老朽這心裡,七上八下的,正不知如何是好。」

  說這話時,這位平日裡八面玲瓏的老商人,臉上的笑淡了下去,眼底掠過一絲真切的憂色。

  他說到這裡,卻又咽住了,似有難言之隱,只搖著頭,不肯再往下說。

  楊胡也不追問。他只聽出,這濟春堂的水面底下,怕是也不平靜。一個懂醫的藥行千金,一樁說不清的麻煩,這兩樣,像兩顆石子,投進了他心裡,漾開了幾圈說不清的漣漪。商人重利,輕易不肯把家裡的難處攤開來說。蘇老闆今日露這一角,要麼是真走投無路了,要麼,是這難處大到了他一個人扛不住的地步。

  談妥了生意,蘇老闆千恩萬謝地去了。

  楊胡送他到門口,望著那頂遠去的青呢小轎,出了會兒神。

  陸嫣不知何時,已走到了他身後。

  「那蘇老闆,話只說了一半。」她輕聲道。

  「嗯。」楊胡緩緩點頭,「他那個女兒惹的麻煩,只怕沒他說的那麼輕巧。一個商人,無事不登三寶殿。他今日來,談生意是真,可探我的口風、想借我這點名氣替他撐腰,也是真。」

  陸嫣秀眉微蹙:「咱們如今自己這攤子事,就夠煩的了。這濟春堂的渾水,蹚不蹚?」

  楊胡望著那轎子消失的街角,眼神深了深。

  「蹚不蹚,還得看那水底下,藏的是什麼。」他緩聲道,「濟春堂是城裡最大的藥行。這城裡的藥材往哪兒流、銀錢往哪兒走,它門兒清。能跟它結上交情,於我查那條線,是天大的便利。至於他女兒那樁麻煩,等遇上了再說。」

  一旁的秦英,一直默不作聲地聽著。這會兒,她忽然開口,聲音不高:「濟春堂這樣的大藥行,進出的藥材里,未必沒有軍中的份子。軍營里的傷藥、金瘡藥,總要有人供。你若真要查那條糧線,這藥行,說不定就是一個意想不到的口子。」

  楊胡眼神一動。他竟沒往這上頭想。秦英帶過兵,對軍中的物資往來,比誰都門清。一語點醒,這濟春堂的分量,在他心裡,又重了幾分。

  「看來這濟春堂,是非交不可了。」楊胡緩聲道,「藥材的生意要做,那位蘇女郎中的麻煩,也得尋個由頭,探一探深淺。」

  他沒有再說下去。

  他還不知道,那個素未謀面的蘇女郎中,和她惹下的那樁說不清的麻煩,會以一種他想不到的方式,把他這本就盤根錯節的處境,攪得更深、更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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