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同源
濟春堂的假藥命案洗清了,可那樁禍事背後藏著的那隻手,卻像一根刺,扎在楊胡心裡,拔不出來。
能下那般大本錢、做那般狠的局,單為逼垮一家藥行,絕不是尋常的商場恩怨。這隻手要的,到底是什麼?
經此一難,蘇家上下,倒是把楊胡當成了再生父母。蘇老闆逢人便說,城東的楊神醫,是他濟春堂的大恩人。先前那點商人特有的、藏著掖著的客套,淡了許多,待楊胡,多了幾分掏心窩子的實在。蘇晴更是常備了好茶好點心,只盼著他多來坐坐。這份親近,楊胡看在眼裡,心裡卻另有一樁放不下的事。
這些日子,借著替濟春堂善後、與蘇晴論醫的由頭,楊胡常往蘇家走動。一來二去,話里話外,便也探問起城裡藥材的行情來。
蘇晴是藥行千金,城裡的藥材往哪兒進、往哪兒出,行情起落,她比誰都門兒清。這一日,兩人在蘇家後院的藥圃里閒談。一畦一畦的草藥長得正好,蘇晴隨手掐著藥苗,說起近來藥材市面上的亂象,也是一臉不解。她打小在這行里長大,什麼樣的行情起落沒見過,可近來這陣怪風,卻叫她瞧不明白。
「說來也怪。」蘇晴蹙著眉,「近大半年,城裡冒出來一個買主,出手闊得嚇人。專收金瘡藥、止血生肌、療傷接骨那一類的藥材,要得急、要得多。給的價壓得極低,可量大得離譜,逼得我們這些老字號都跟著貨緊價亂。尋常藥商收藥,總要挑挑揀揀、壓壓成色,唯獨這買主,但凡是那幾味傷藥,照單全收,多少都要,半點不嫌。」
她嘆了口氣:「做生意的,圖的是個細水長流。哪有這麼個買法的?像是不計代價,要把城裡這幾味藥,一口氣搜刮乾淨。我們濟春堂的底子厚,還撐得住,城裡那幾家小藥鋪,早就被攪得叫苦連天了。」
「這買主是誰?」楊胡心裡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只隨口問著,像是尋常的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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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些日子查那條糧線,處處碰壁,線頭零碎,串不成片。眼下蘇晴這看似閒談的幾句話,卻像在一團亂麻里,遞過來一個意想不到的線頭。
「查不出。」蘇晴搖頭,「都是經幾道生面孔的牙人轉手,來路藏得嚴嚴實實。我爹先前也納悶,托人去查這買主的底細。可沒等查出個名堂,就出了那樁假藥命案。」
楊胡端著茶盞的手,緩緩地停住了。
他沒有立刻說話,心裡卻已掀起了波瀾。一個尋常的藥材買賣,旁人聽了,至多當作市井裡的一樁怪事。可在他這雙見慣了刀兵傷患的眼裡,這幾味藥湊在一處,分量就全然不同了。
金瘡藥、止血生肌、療傷接骨。
這些,是什麼人要的物事?是上陣廝殺、刀頭舔血的人要的物事。是軍中要的,是關外那些缺醫少藥的蠻子,做夢都想得到的物事。
他腦子裡,那條查了許久的線,猛地清晰了幾分。城西糧行夜夜往關外送的,是軍糧。而這隻隱秘買主大手筆搜羅的,是傷藥。一個倒糧,一個倒藥,手筆一樣的大,來路一樣的隱秘。餵進關外那張吞不飽的嘴裡的,是糧,是藥。
糧,是叫蠻子的兵馬吃飽了有力氣揮刀。藥,是叫蠻子的傷兵治好了能再上戰場。一支軍隊,缺的從來不只是刀槍。糧草、傷藥,這兩樣接續上了,便是把一支本該被拖垮、耗死的虎狼之師,生生餵得膘肥體壯,養出了隨時撲過來、撕咬大承邊關的筋骨血肉。
這絕非尋常的走私牟利。這是在替關外那把架在大承脖子上的刀,磨刃、餵血。
這兩條線,會不會,根子上就是同一隻手?
楊胡的心,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濟春堂壞就壞在,它掌握著城裡藥材的命脈。這隻手在城裡大肆搜藥,瞞得過尋常百姓,卻瞞不過濟春堂這樣的大行。蘇老闆那一查,怕是無意間,伸到了這隻手最不願被人看見的地方。
礙了眼,便要除掉。一樁假藥命案,險些就讓濟春堂這雙看得太清的眼睛,永遠閉上。
想到這裡,楊胡的後背,沁出了一層細汗。他先前只當濟春堂這趟渾水是商場傾軋,蹚不蹚兩可。如今才驚覺,自己一腳踏進來的,竟和他暗中追查了許久的那條糧線,是同一個泥潭。蘇家這場無妄之災,根本就是那條線上濺出來的一滴血。
「蘇姑娘,」楊胡緩緩開口,斟酌著字句,「你爹托人查那買主,查到的,都先擱下,別再查了。」
蘇晴一愣:「為何?那買主攪得我們生意不得安生……」
「正因為攪得你們不得安生,才更要先保住命。」楊胡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沉重,「能為收幾味藥,就害一條人命、做一個局的人,你再去碰他,碰的就不是生意了,是身家性命。這事,讓我來。」
蘇晴看著他那雙沉靜卻深不見底的眼睛,心裡沒來由地一凜。她本想說濟春堂行得正、坐得端,怕什麼。可話到嘴邊,想起那具被人挪到自家門前的屍首、那伙咬死了要濟春堂償命的兇徒,又生生咽了回去。能做出那等事的人,確實什麼都做得出來。
「我聽你的。」她到底是個明白人,重重點了點頭,「這事,我回去就勸我爹,收手,不查了。」
她忽然又明白過來,這個年輕的神醫,他追查的,似乎遠不止一樁假藥命案那麼簡單。濟春堂這點禍事,在他眼裡,倒像是牽出了一張更大的網的一角。可他要查的究竟是什麼,她不敢問,也問不出口。
那只在暗處收著藥、倒著糧的手,究竟有多大、伸得有多長,眼下,連楊胡也還瞧不分明。
一個倒糧的糧行,一個收藥的買主,明面上八竿子打不著,可那不計血本、那諱莫如深的路數,卻像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若真是同一隻手,那這隻手在這座邊城裡盤踞經營,怕已不是一日兩日。它一手扼著送往邊關的糧,一手攥著流向關外的藥,餵肥了城外的虎狼,掏空了城裡的根基。這般裡應外合、釜底抽薪的算計,絕不是一個尋常奸商能謀劃得出來的。
他只知道,這潭水,比他先前估量的,還要深得多、渾得多。要扳倒水底下那隻手,眼下這點零碎的線頭,還遠遠不夠。他得沉住氣,一寸一寸地,把這條線,從藥行,從糧行,一直順到那座軍營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