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腸癰


  那隻暗處的手,楊胡一時還揪不出來。可眼前的病人,卻是一刻也等不得。

  這一日午後,濟春堂的夥計連滾帶爬地跑來報信,說蘇家一個遠房的表少爺,肚子疼得滿地打滾,眼看就不行了,城裡請了兩個郎中,都搖頭說沒救了。蘇晴急得不行,親自來請楊胡。

  楊胡背起藥箱,隨她趕到。

  那表少爺是個二十出頭的後生,此刻蜷在榻上,縮成了一團,臉色蠟黃,額上冷汗如雨,一隻手死死按著右邊的小腹,疼得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只從牙縫裡擠出一陣陣悶哼。他這病,是昨夜起的,先是肚臍周圍隱隱作痛,誰也沒當回事,誰知到了今晨,那痛一路挪到了右下腹,越來越凶,竟成了這要命的模樣。

  兩個城裡的郎中守在一旁,束手無策。一個捋著鬍子直搖頭:「這是絞腸痧,腸子絞斷了,神仙難救。」另一個也嘆氣:「怕是中了什麼邪祟,準備後事吧。」

  楊胡上前,按了脈,又伸手在那後生的腹上輕輕按了幾處。

  按到右邊小腹一處時,那後生猛地慘叫一聲,整個人都彈了起來。楊胡的手指還試了一試,按下去時劇痛,手猛地一鬆開,那後生反倒疼得更厲害,叫得更響。

  按之痛、放之更痛,痛處固定在右下腹一點,這幾樣湊齊,楊胡心裡已經有了數。這病,他在前世見得太多,是再典型不過的徵候,只是這古時的郎中,從沒往這上頭想過。

  「不是絞腸痧,更不是邪祟。」他沉聲道,「是腸癰。他這是腸子裡頭生了癰瘡,熱毒壅結,化膿作膿。痛在右小腹、拒按、發熱,正是腸癰的徵候。」

  「腸癰?」兩個郎中面面相覷,從沒聽過這等說法。

  

  蘇晴卻是懂些醫理的,她仔細一想楊胡說的脈症,眼睛一亮:「神醫說的是……腸子裡也能生瘡?」

  「正是。」楊胡已提筆開方,「腸子盤在腹中,與尋常的臟腑無異,一樣會生癰、化膿。這病,城裡郎中少見,瞧著像絞腸痧、像積食、像中邪,便常當成尋常腹痛誤治,要麼用些不痛不癢的理氣藥,要麼乾脆推給鬼神。可它兇險得很,癰瘡一旦潰破,膿毒散入整個腹腔,那才是真正的回天乏術。眼下趁著膿還沒大潰,得用峻藥,瀉熱、破瘀、消癰,把這股結在腸中的毒,從下頭一股腦攻泄出去。」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用藥要快,再遲半日,等癰一破,神仙也難救。」

  他寫下的,是一劑以大黃、牡丹皮為主的方子,瀉下逐瘀,專攻腸中癰膿。

  「蘇姑娘,」楊胡轉頭,「這幾味藥,藥性峻烈,分量差一錢都不行。你來替我抓藥、煎藥,可使得?」

  蘇晴精神一振。這是神醫頭一回,讓她搭手。

  「使得!」她應得乾脆,眼裡甚至閃過一絲躍躍欲試的光。這是神醫頭一回把抓藥煎藥這般要緊的事,交到她手上。

  她當即跟著楊胡,就著那方子,一味一味地核對、稱量。她到底是藥行出身,又懂醫理,認藥、辨貨、把秤,一雙手麻利又精準,分毫不亂。大黃要生用還是酒制、牡丹皮的成色火候,她都拿捏得恰到好處。濟春堂的藥材本就地道,楊胡要的幾味峻藥,她不聲不響地,都揀了庫里最好的成色。

  「大黃生用,取它瀉下的猛勁。」楊胡在一旁看著,提點了一句。

  「記下了。」蘇晴一邊應著,手上的動作卻沒停。一味藥該用幾錢、為何這般配伍,她都默默記在心裡,遇到不解的,便用眼神問一問,楊胡略一點頭或搖頭,她便瞭然。兩人一個開方掌舵,一個抓藥煎熬,竟不用多費唇舌,配合得出奇的默契。

  兩人一個開方掌舵,一個抓藥煎熬,配合得竟出奇的默契。蘇晴看著楊胡沉穩調度的側臉,心裡那點說不清的情愫,又深了一層。

  藥煎好,灌了下去。

  那藥湯是蘇晴守在灶前,一刻不離地煎出來的。文火慢煎、大黃後下,火候、水量、下藥的先後,她都依著楊胡的吩咐,分毫不差。藥灌下去,起初那後生疼得更凶,滿頭滿臉的虛汗,蘇家眾人都揪著心,那兩個郎中更是連連搖頭,眼神里寫滿了「果然不行」。

  楊胡卻穩如磐石,只守在榻前,按著那後生的腹,靜靜地等。他知道,這是峻藥在攻毒,是好轉前必經的一關。

  約莫兩個時辰,那後生捂著肚子奔了幾趟茅廁,瀉下許多腥臭難聞的膿血穢物。這一瀉,他腹中那要命的劇痛,竟肉眼可見的,一點一點鬆了下來。蜷成一團的身子,慢慢能舒展開了。再服一劑,熱也退了,竟開口說餓,能進些米湯了。

  那兩個先前判了死刑的郎中,張著嘴,半晌合不攏。一個嘟囔著「腸子裡生瘡……聞所未聞」,一個則盯著那劑方子,反覆地看,像是要把這「腸癰」二字,刻進自己行醫幾十年的腦子裡。判了死的惡症,被這年輕郎中一劑峻藥,硬生生的,從必死的境地里拉了回來。

  蘇家的表少爺撿回一條命,他爹娘拉著楊胡的手,老淚縱橫,話都說不囫圇。圍著看的街坊也嘖嘖稱奇,奔走相告,說城東那位神醫,專治旁人束手的怪病絕症,真的是手到病除,神乎其技。

  蘇家上下千恩萬謝。蘇晴送楊胡出門時,腳步輕快,眉眼彎彎,那連日來鎖著的輕愁,仿佛也被這一場酣暢淋漓的救治沖淡了幾分。

  「跟著神醫搭這一回手,」她由衷地說,「小女子學到的,比悶頭看十本醫書還多。」

  楊胡笑了笑,沒多說。他心裡清楚,這姑娘心思剔透、又肯下苦功,是塊行醫的好料子。今日這一場,她雖只是搭手抓藥,可那份臨危不亂、有條不紊的沉穩,已遠勝城裡許多掛牌行醫的郎中。假以時日,未必不能獨當一面。

  「往後我看診,你若得空,只管來搭手。」楊胡道,「多看、多上手,比悶頭讀書強。」

  蘇晴眼睛一亮,重重應下。這一句話,於她而言,比什麼金銀謝禮都來得貴重。能跟在這樣一位神醫身邊學醫,是她從前想都不敢想的造化。

  只是,他望著濟春堂方向那片屋脊,眼神又沉了沉。

  蘇家的難,眼下是過去一樁、又來一樁。可那只在暗處收著藥、害過人命的手,一日不揪出來,濟春堂頭頂這把刀,就一日懸著。

  而那把刀的刀柄,攥在誰的手裡,又通向那座軍營、那條邊關的何處,楊胡還得,一寸一寸地,往下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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