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託付
衙門的刁難,一日緊似一日。
不過旬日,濟春堂往日裡車馬盈門的氣象,便冷清了大半。怕惹麻煩的客商,紛紛轉去了別家;先前簽好的幾樁藥材長契,也被人尋著由頭退了。連那幾家先前爭著要與濟春堂結交的大戶,如今也都避得遠遠的,生怕沾上半分干係。三十年的老字號,竟一下子搖搖欲墜起來。
蘇晴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她比誰都明白,這一樁樁刁難,絕非偶然,分明是衝著楊胡查的那條線來的。濟春堂,成了那隻手敲打楊胡的一面鼓。
蘇老闆又驚又怒,本就被消渴虧空的身子,再經這一番煎熬,終於撐不住。一日午後,他在帳房裡,捂著左胸,一口氣沒上來,直挺挺地栽倒在了地上。
蘇晴嚇得魂飛魄散,連夜把楊胡請了過來。
楊胡趕到時,蘇老闆面色青灰,捂著左胸,氣短得連一句囫圇話都說不出,額上儘是冷汗。
楊胡按了脈,那脈,沉而結代,時有歇止。他又翻看蘇老闆的舌,舌質暗紫,舌下脈絡青紫怒張。再看那捂著左胸、痛得蜷起的模樣,心裡已經有了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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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病,他在前世見得太多。氣血瘀阻心脈,疼起來如絞如刺,兇險時頃刻便能要人性命。古時的郎中,多半只當是尋常的「心口痛」,用些理氣的藥敷衍,壓根治不到根上。
「是胸痹。」楊胡沉聲道,「急怒憂思,把心脈的氣血,瘀堵住了。這病兇險,發作起來,是會要命的。」
他一面取出銀針,在蘇老闆膻中、內關幾處穴位上落針,行氣活血、寬胸止痛;一面叫蘇晴去煎一劑溫通心陽、化瘀止痛的藥。
蘇晴這一回,不用楊胡多吩咐,已是手腳麻利地抓藥、煎熬,分毫不亂。
針落下去,蘇老闆緊蹙的眉頭,便先鬆了幾分。膻中、內關幾針,是寬胸理氣、通心脈的要害。施針的同時,楊胡又叫人取來溫水,化開幾味急救的藥粉,先與蘇老闆灌下。
約莫小半個時辰,針石與藥力一併上來,蘇老闆捂著胸口的手,漸漸鬆了,氣也順了,那青灰的臉色,慢慢回了血色,悠悠地轉醒過來。
一場兇險,又被楊胡按了下去。
蘇老闆緩過氣來,拉著楊胡的手,老淚縱橫,卻是一句完整話也說不出,只反覆的,把頭搖了又搖。
蘇晴跪坐在父親的榻前,看著這個被衙門一步步逼到牆角、連父親都急病倒下的家,又看看眼前這個一次次在絕境裡向他們伸出手的年輕神醫,心裡那點積壓了許久的念頭,再也按捺不住。
這些日子,她跟在楊胡身邊,看他識破腸癰、看他驗屍雪冤、看他一次次在旁人束手的絕境裡,舉重若輕地把人從死門關上拉回來。那份醫道,那份擔當,早已叫她心折。如今眼看著家業將傾、父親垂危,她忽然覺得,這世上若還有一處能託付身家性命的地方,便是這個年輕神醫的身後。
她站起身,對著楊胡,深深一福。
「楊神醫。」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我蘇家這場難,憑我們自己,是扛不過去了。我看得明白,這城裡,能護住濟春堂的,只有您一個。」
她抬起頭,眼裡有淚光,卻亮得驚人。
「小女子斗膽,有一個不情之請。我願追隨神醫左右,跟著您學醫,替您打理藥材。濟春堂上下的藥材、人脈、消息,往後,也都聽憑神醫驅使。只求神醫,能護我蘇家上下幾十口,一條活路。」
滿屋寂靜。
楊胡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他心裡清楚,收下蘇晴、收下濟春堂,絕不只是多一個醫助、多一樁藥材生意那般簡單。濟春堂掌著城裡藥材的命脈,蘇晴又懂醫、又通藥行的門道,這是他查那條線、扳那隻手,求之不得的臂助。
可這同樣意味著,他要把整個蘇家,更深的,卷進這趟九死一生的渾水裡來。蘇晴這一福,福的不只是醫道上的追隨,更是把一家人的身家性命,都押到了他這條船上。這份信重,沉甸甸的,由不得他不掂量。
他沒有立刻答應,而是先問了一句:
「你可想清楚了?跟著我,護的不是尋常的家業。我要查的那條線,背後是一隻能毒殺活人、能攪動衙門的手。濟春堂今日這點難,比起將來要面對的,不算什麼。你這一步邁進來,便再沒有回頭路。」
蘇晴的眼神,沒有半分動搖。
「父親的命,是神醫救的。濟春堂的招牌,是神醫保的。如今這場難,根子也是因神醫查那條線而起。」她一字一句道,「我蘇晴,不是那等只知躲禍避事的人。這渾水,我蹚定了。」
楊胡看著她那雙清亮而堅定的眼睛,心裡那桿秤,終於落了地。
「好。」他緩緩道,「濟春堂這場難,我替你擔下。」
他當即去尋了周府。有周老太爺那層救命的恩情在,周家二話不說,使了些氣力,又借著城裡大糧商的臉面,去衙門替濟春堂轉圜。那些刁難濟春堂的名目,竟在三五日內,一一消停了下去。那衙門裡的人,見有周府這樣的大糧商出面說項,又掂量著城東那位連趙通判都不敢輕易得罪的神醫,便也順水推舟,把那些莫須有的由頭,悄悄撤了回去。
濟春堂,總算緩過了一口氣。退了的客商,漸漸又回了頭;封著的藥材,也盡數解了封。蘇老闆將養了幾日,那胸痹的病根經楊胡細細調理,身子也一日好過一日。這一來一去,城裡人都看明白了:這濟春堂,背後是有城東那位神醫撐著的,往後誰要再動它的心思,可得先掂量掂量。
蘇老闆感激涕零,當著楊胡的面,便要讓蘇晴正經拜師入門。楊胡卻按住了。眼下風聲正緊,名分的事,不急在這一時。
可經此一事,濟春堂上下,已是徹底地,把身家性命,都系在了楊胡這一條船上。
安頓好濟春堂,已是月上中天。楊胡這才帶著秦英、柳葉,回了城東的家。
夜深了,楊胡立在窗前。
濟春堂這枚棋子,算是穩穩地落進了他的手裡。有了蘇晴的醫道、濟春堂的藥材人脈,他查那條線,便又多了一雙眼睛、一隻手。
可他也清楚,今夜替濟春堂解的這點圍,不過是那隻手暫時收回去、再圖後計的一爪而已。真正的惡鬥,還在那座深不見底的軍營里,在那條線的盡頭,靜靜地候著他。
而那一日,正踏著這暗夜裡的更鼓,一步一步地,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