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入門
濟春堂的風波平息後,蘇老闆的身子,將養了幾日,便大好了。
這一日,他擇了個晴好的清晨,把楊胡鄭重請到濟春堂的正堂。堂上香案早已擺好,蘇家上下,齊齊整整地候著。
蘇老闆拉著蘇晴的手,走到楊胡面前。這位經營了三十年老字號的掌柜,眼眶竟紅了。
「楊神醫,」他聲音發顫,「我蘇家這條命,這塊招牌,都是你保下來的。小女晴兒,自幼跟我在這藥行里打滾,認得幾味藥,也存了一顆向醫的心。我厚著臉皮,求神醫收下她,讓她跟著你,學一身真本事。」
這便是要正式拜師了。
那一晚蘇晴託付追隨,楊胡按住了名分,只說風聲正緊,不急這一時。如今濟春堂轉危為安,這樁名分,也到了該落定的時候。
楊胡看了一眼立在父親身側的蘇晴。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淨衣裳,鬢髮梳得一絲不苟,眼裡有期盼,有鄭重,還有一絲按捺不住的緊張。
前往₴₮Ø55.₵Ø₥閱讀本書完整內容
「行醫這條路,不好走。」楊胡緩緩開口,「濟世救人是它,可更多的時候,是面對人力難回的絕境,是替人擔著生死。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蘇晴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這些日子,我看著神醫,一次次把人從絕境裡拉回來。我想學的,就是這個。」
師父二字,幾乎要脫口而出,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臉頰微微泛紅。
這些日子,她跟在楊胡身邊,看他識破腸癰、看他驗屍雪冤、看他在濟春堂將傾、父親垂危的絕境裡,一次次舉重若輕地把人從死門上拽回來。那一身出神入化的醫道,那一份臨危不亂的擔當,早把她這顆心,折服得徹徹底底。能拜在這樣一個人門下,是她做夢都不敢想的福分。
楊胡笑了。
「既如此,」他點了點頭,「那便奉茶吧。」
蘇晴眼睛一亮,連忙轉身,親手斟了一盞熱茶,雙手捧著,走到楊胡面前,端端正正地行了大禮,將茶高高奉過頭頂。
「請師父,受徒兒一拜。」
楊胡雙手接過茶盞。
依著古來的師徒禮數,徒弟奉茶,師父受了,這名分便算定了。他沒有立刻去扶,而是受了蘇晴這恭恭敬敬的一拜,又呷了一口茶。這一受一飲,是認下了這個徒弟,往後她的醫道前程、安身立命,他便要擔起一份為師的責。
這一口茶下去,師徒的名分,便算定了。
蘇老闆在一旁,看得老淚縱橫,連連作揖。陸嫣、陸柔幾個,也都含著笑,替蘇晴高興。柳葉更是咧著嘴湊過去打趣:「往後,可得叫你一聲師姐了。」
滿堂的喜氣。
拜過師,楊胡也不端著,當即與蘇晴定下了規矩。
「跟著我學醫,頭一樁,不是認藥,是認人。」楊胡道,「病在人身上,人有老幼貧富,病有輕重緩急。濟春堂的藥材好,人脈廣,消息也靈。這些,往後都是你我行醫濟世,乃至做旁的事的本錢。你既懂藥、又通這門道,便替我管著這一攤。」
蘇晴心思何等剔透,立刻聽出了這話里的兩層意思。一層,是讓她做醫助,隨診抓藥;另一層,師父查的那條線,濟春堂的耳目,便是他在城裡最得用的一雙眼、一隻手。
「徒兒明白。」她鄭重應下。
說話間,醫館外頭,便有人求醫上門了。
這正是個現成的考較。楊胡也不點破,只對蘇晴道:「去,先看看,是什麼症候。」
蘇晴還是頭一回,被師父這般推到前頭。她定了定神,依著平日看師父診病的章法,上前問診、看舌、按脈。
來人是個中年漢子,由家裡人攙著,半邊身子都軟了。他捂著肚子,臉色蠟黃,嘴唇乾裂,一進門便弓著腰直哼哼。
蘇晴依著師父平日的章法,先不慌著下結論,而是細細問了起來:起於何時、痛在何處、一日幾回、所下何物。一問,是三日前貪了涼,腹中便絞痛起來,下痢膿血,一日裡跑了十幾趟茅廁,吃喝不進,人都脫了形。她又翻看那漢子的舌,舌苔黃膩;再搭脈,那脈滑而數。
蘇晴看罷,又驚又疑,小聲向楊胡回稟:「師父,他這下痢帶著膿血,腹痛,里急後重,像是痢疾。可這病凶起來,也是會要命的,我……」
「診得不錯。」楊胡頷首,眼裡有讚許,「這是濕熱痢。暑天裡,飲食不潔,濕熱積在腸中,腐了氣血,便成了膿血。說說,該如何治?」
蘇晴蹙眉細想,藥行千金的底子這時便顯出來了:「清熱,燥濕,解毒。像白頭翁那一類的藥,能涼血止痢?」
「正是。」楊胡提筆,一面寫方,一面點撥,「白頭翁清熱解毒,黃連、黃柏燥濕,再佐以行氣的藥,把腸中這股濕熱毒邪,清出去。記住,痢疾最忌的,是一味用收澀的藥去堵。毒堵在裡頭,人反倒更危險。要因勢利導,把毒導出來。」
蘇晴聽得連連點頭,把每一味藥、每一句話,都牢牢記在了心裡。
她照著師父的方子,親手到藥櫃前,一味一味地稱量、配伍。白頭翁、黃連、黃柏、秦皮,分量火候,她拿捏得分毫不差。這到底是她打小練出來的看家本事。煎好了藥,她又細細叮囑那漢子:忌油膩生冷,多飲米湯養著脾胃,痢未盡時切莫亂用收澀的方子。
兩劑藥下去,那漢子的下痢便止住了大半,人也有了精神。第三日再來複診時,已能自己走著進門了。
「神醫的徒弟,也是神醫啊!」那漢子千恩萬謝地走了。
蘇晴看著自己親手治好的頭一個病人,眼睛亮得驚人。那一份從心底里漫上來的歡喜,是她長這麼大,從未嘗過的。
打這天起,蘇晴便成了楊記醫館裡,最勤勉的一個。
她天不亮就來,認藥、抄方、隨診,師父說的每一句話,她都記在一個小本子上,夜裡回去還要溫習。進境之快,連楊胡都暗暗稱奇。
陸嫣見她知書識禮,待她如妹妹;陸柔與她算帳對貨,投契得很;柳葉更是常拉著她,一個採藥、一個識藥,湊在一處嘰嘰喳喳。這城東的小院,因了她的到來,愈發熱鬧了。
只是,蘇晴心裡那點對師父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日日相處里,也悄悄的,深了一層。她自己也分不清,這究竟是徒弟對師父的敬慕,還是旁的什麼。
這一日傍晚,蘇晴收了診,卻沒急著回去,而是尋到楊胡跟前,屏退了左右,壓低了聲音。
「師父,濟春堂在藥行里的老夥計,今兒捎來個信兒。」她神色凝重,「那個在城西收傷藥的隱秘買主,這幾日,又動了。只是這一回,他收的,不是藥了。」
楊胡端著藥碾的手,停了下來。
「他在城裡,悄悄的,尋起了,會動刀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