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起死回生


  那是個尋常的午後,楊胡剛替一個病人診完脈,街市那頭忽然炸開一片驚呼。

  「不好啦!王屠戶倒下了!」

  「沒氣了!快沒氣了!」

  人群亂成一團。楊胡心頭一凜,撂下手裡的筆,幾步搶了出去。

  方才坐堂診病的工夫,他還隱約聽見街口有人吆喝叫賣、有人高聲爭執。如今想來,那王屠戶素來火爆,多半是與人起了口角,急怒攻心,這才一頭栽倒。

  街口圍了一圈人。地上躺著個膀大腰圓的屠戶,臉漲得青紫,雙眼上翻,胸口一動不動。他婆娘癱坐在旁邊,哭得沒了聲氣。旁邊幾個鄰人手足無措,有的去掐人中,有的去灌水,亂成一鍋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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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讓開!」楊胡分開人群蹲下。

  他一手探鼻息,一手按頸側。沒有氣息,頸上的脈也摸不到了。

  圍觀的人群里,已經有人在嘆氣:「這是沒救了……請棺材鋪的人吧。」

  「城裡的郎中來了也是白搭,人都斷氣了。」

  在這些人眼裡,斷了氣、沒了脈,就是死人。死人是沒法醫的。這道理,城裡行醫幾十年的老郎中也是這般說的。

  人群里恰有一個被請來的白鬍子郎中,擠進來看了一眼,便連連擺手退了出去:「回天乏術,回天乏術。這等猝死,神仙也救不得,年輕人莫要白費力氣,沒得折騰了死者,落人閒話。」

  可楊胡心裡清楚,這屠戶多半是急火攻心、氣血一下子壅住了心竅,心跳驟停。這種猝死,在前世,只要搶在幾分鐘內施救,未必沒有一線生機。心還沒真正死透,只是停了。

  「他沒死。」楊胡沉聲道,「都別動,讓我來。」

  他這一聲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圍觀的人雖滿腹狐疑,倒也真讓開了一條道。那婆娘抬起淚眼,像抓住最後一根稻草,連連點頭:「神醫,您救救他,您救救他!」

  他翻開屠戶的眼皮看了看,又掰開嘴探了探喉嚨,確認氣道沒有被嘔吐物堵塞。心還沒死透,停跳的這一刻,正是生死之間最窄的一道縫,錯過了,就真沒了。

  隨即,他解開屠戶的衣襟,雙手交疊,掌根抵在他胸口正中、兩乳之間,胳膊繃直,借著上半身的力,用力地、一下一下地、又快又深地往下按壓。每一下,都要把那壅住的心血,硬生生地替他擠著、推著,轉起來。

  「按胸口?」圍觀的人都愣了,「這是作什麼?好端端的屍首,讓你這麼按……」

  「一二三四……」楊胡不理會,口中默數著節拍,雙手按得又快又穩。

  按上三十下,他俯身捏住屠戶的鼻子,撬開他的嘴,深吸一口氣,渡了進去。屠戶的胸膛被吹得鼓起,又緩緩落下。如此連渡兩口氣,他又俯下身,重新交疊雙手,接著一下一下地按壓。胸口的肋骨在掌下發出輕微的聲響,他卻不敢停,也不敢鬆勁,他知道,這時候手一軟,就真的回天乏術了。

  「這……這是給死人渡氣?」

  「瘋了吧,對著死人嘴對嘴……」

  人群里議論紛紛,那婆娘也呆呆地看著,不知這年輕郎中在折騰什麼。

  楊胡渾不在意。按壓,渡氣,再按壓,再渡氣,額頭的汗一滴滴砸在地上,胳膊酸得發抖,卻一刻不停。一輪,兩輪,三輪。

  人群里的議論,從最初的鬨笑、嫌晦氣,漸漸變成了將信將疑。那年輕郎中跪在地上,神色凝重得沒有半分作假,一下一下地按著,仿佛真把那躺著的「死人」當成了活人在救。

  不遠處,喬裝做藥童的秦英也立在人群邊上,悄悄看著。她見慣了戰場上的生死,多少壯漢一口氣沒接上來便去了,從沒見過有人能從這「斷氣」里把人拽回來。她望著楊胡那雙沉穩的手,心裡那點說不清的東西,又深了一分。

  時間一息一息的過去。圍觀的人漸漸沒了聲氣,只剩楊胡按壓的悶響,和那一聲聲數著的節拍。

  就在眾人都以為這年輕郎中是白費力氣的時候。

  「咳……咳咳!」

  那屠戶的胸膛猛地一起伏,喉嚨里發出一聲沉悶的咳,緊接著,劇烈的咳嗽起來,青紫的臉,竟一點點透出了血色!

  「活……活了!」

  「他喘氣了!屠戶喘氣了!」

  滿街轟然炸開。那婆娘撲過去,抱著丈夫嚎啕大哭。圍觀的人群像是見了鬼神,一個個瞪圓了眼睛,看著那個從地上坐起來、還有些發懵的屠戶,又看看蹲在一旁、滿頭大汗的年輕郎中。

  死人,活生生斷了氣的死人,被這位城東神醫,硬生生從閻王那裡拽了回來。

  那婆娘哭著哭著,忽地朝楊胡重重磕起頭來:「神醫!您是活菩薩!您救了我當家的一條命!」一連磕了好幾個,額頭都磕紅了。

  「起死回生,這是起死回生啊!」一個老者顫巍巍地念叨著,也要跟著跪下。圍觀的人群,呼啦啦跪倒了一片。

  楊胡扶住他,喘著氣道:「他沒真死,只是心氣壅住停了一停。搶得及時,就還有救。」

  可這話,沒幾個人聽得進去。在他們眼裡,剛才那就是一樁天大的神跡:一個斷了氣的死人,被這年輕神醫幾下按壓、幾口氣,就活了過來。

  這一日之後,「城東神醫能起死回生」的名頭,像長了翅膀,傳遍了整座邊城的大街小巷。親眼見著那一幕的幾十號人,逢人便添油加醋地講,越傳越神,到後來,竟說成了那郎中能叫死人開口、能從棺材裡把人喊回來。

  茶肆里,酒樓上,街坊鄰里,人人都在說那位二十出頭的年輕神醫:連斷喉的、中邪的、斷氣的,都能救得活。

  「那王屠戶都涼了半邊身子,硬是叫人家幾下按活了。」

  「城裡那些個老郎中,治個傷風都磨磨蹭蹭,人家一個後生,敢治、能治、還治得好。」

  「嘴上沒毛?嘴上沒毛能從閻王手裡搶人?那叫真本事!」

  從前那些背地裡嘀咕「乳臭未乾能有多大本事」的,如今提起他的名字,沒一個不豎大拇指。那個先前擺手說「回天乏術」的白鬍子郎中,更是再不敢在人前提起這樁事,生怕被人戳著脊梁骨笑話。

  「城東那位」,成了這座城裡一塊誰也不敢輕慢、求都求不來的金字招牌。

  醫名,至此,徹底響徹了這座邊城。

  而楊胡心裡清楚,這一身能耐,遲早不只是用來救一城百姓的。北邊那座缺醫少藥的大營里,城頭上一仗下來,倒下的何止一個王屠戶。那些本可以救回來的兵,那些被當成「沒氣了」就抬出去埋的弟兄,才是他這雙手,真正該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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