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濟春立
經了這一連串的風波,城東的濟春堂,算是徹底在這座邊城裡站穩了腳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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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斷喉的急症,到中邪的怪病;從被人砸場、斷藥、登門收買,到一樁樁化險為夷,楊胡這塊招牌,硬是在明槍暗箭里,越擦越亮。如今滿城但凡有個疑難雜症,第一個想到的,便是城東那位年輕神醫。
求醫的人,從天不亮就在巷口排起了長隊。有抱著娃娃的婦人,有拄著拐的老者,也有從鄰縣、鄉下趕了一整夜路來的莊稼漢。從前那些背地裡嚼舌根、說他「乳臭未乾的野郎中」的體面人,如今一個個換了副面孔,爭著上門來結交。城裡的格局,不知不覺間,已經以城東這座濟春堂為中心,悄悄地變了。
那些曾經欺到他頭上的、看他笑話的,要麼灰頭土臉地避著走,要麼也只能賠著笑臉來求醫。這座邊城裡,再沒有誰敢小覷城東那位年輕神醫。
楊胡一人忙不過來,便把尋常的小病、複診,分了一半給蘇晴。這位新入門的女徒弟,主理痢疾、調理脾胃這些她拿手的方子,竟也像模像樣,漸漸能獨當一面。濟春堂里里外外,陸嫣管著藥材出入與抓藥,陸柔管著帳目與採買,柳葉管著護院與城裡城外的腿腳差事,蘇晴管著醫助與診務,各司其職,井井有條。
醫館的名氣大了,進項也水漲船高。楊胡卻沒把銀子捂在手裡。一部分添置了上好的藥材,一部分悄悄接濟了城裡那些看不起病的流民、孤寡,更多的,則投進了城外那片藥園。他打算把藥園再擴一擴,自己種藥、自己製藥,往後便不必再受制於人,斷藥那樣的事,再難掐住他的命脈。
「公子是想,把這醫館,做成城裡數一數二的醫莊?」陸柔捧著帳冊,眼睛亮亮地問。
「嗯。」楊胡點頭,「醫館、藥園、再加上一間自己的製藥坊。手裡有藥、有方、有人,根扎得越深,那些想動我們的人,就越難得手。」
陸柔鄭重地點了頭,把這樁心思記在了帳上。這些時日,她已從當初那個只會看人眼色的丫鬟,長成了能替楊胡打理一攤產業的當家人。陸嫣管藥、蘇晴管診、柳葉管護院與差事,幾個女子各有各的本事,把一座濟春堂操持得滴水不漏。楊胡看在眼裡,心裡是說不出的踏實。這個在異鄉白手起家、又一磚一瓦壘起來的家,如今總算有了幾分根基。
這是經了斷藥一劫後,他想得最透的一件事。
而那隻暗處的手,自打那回派管事登門「招安」碰了軟釘子之後,便徹底沉寂了下來。城裡收傷藥的、斷藥的、尋釁的,仿佛一夜之間銷聲匿跡。黑手蟄伏著,再不敢在明面上對濟春堂動一根指頭。楊胡的醫名、周府的勢、還有那位深藏不露的「貴人」,三樣壓在頭頂,那隻手掂量再三,也只能暫時縮回爪子。
可楊胡心裡清楚,這不是退,是忌憚,是蟄伏。
愈是這般風平浪靜,他愈是不敢鬆懈。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平靜」。城裡那一連串的明槍暗箭,從潑皮砸場到斷盡全城的清熱解毒藥,哪一回不是來勢洶洶?如今對方偃旗息鼓,絕不是認了輸,而是在暗處重新盤算、等一個更狠的時機。一條吐過信子卻沒咬中獵物的毒蛇,盤起身子蟄伏的時候,往往最是危險。借著醫館日常的便利,他把查那條線的活計,悄悄分派了下去:蘇晴在藥行里有的是耳目,誰家在收什麼藥、往哪兒運,瞞不過她;柳葉腳程快、識途,城裡城外的貨道、關卡,由她去摸;那條線的根在軍中,那些關隘調度、軍需往來的門道,則得靠秦英。
「城裡收傷藥的貨棧、往北去的貨道,我盯著。」蘇晴低聲道。
「出城的關卡、押貨的車馬,交給我。」柳葉道。
楊胡點頭。他要扳的那隻手,把網鋪得極廣,單憑一個人,斷難理清。可如今他手裡有醫名、有人手、有濟世救人的由頭,正好把這查案的活計,化整為零,藏進醫館的日常里,神不知鬼不覺。
一張看不見的網,正被這一院子人,悄無聲息地,一根線、一根線地理著、織著。那隻暗處的手織的是吞噬的網,他們織的,是收網的網。
而秦英那道始終纏著的箭傷,調養到如今,也快要徹底好利索了。
夜裡,楊胡替她換藥。那道當初險些要了她命、又讓她結識了自己的箭傷,如今只剩一道淡淡的疤。
那道當初讓她結識了自己的箭傷,是楊胡一刀一刀替她清的膿、一回一回替她換的藥。從那個被蠻族追殺、高熱昏迷、命懸一線的「死人」,到如今這個能替他撐起半邊天的並肩之人,這一道疤,記著的是兩個人這一路同生共死的來處。
「傷好了,你反倒不痛快了。」楊胡收了藥,看出她神色里那點說不清的滯澀。
秦英沉默片刻,才低聲道:「傷好了,就該回去了。可我這個『死人』,回不去。我的兵,還在那座關上,缺醫少藥地熬著,被那隻手一點點蛀空。」她攥緊了拳,「我躲在這院子裡,安生是安生……可一想到他們,我這心裡就跟扎了針似的。」
楊胡握住她的手。
「你回不去軍營。」他低聲道,「可你能跟我一起,把那隻手揪出來。蛀空你那座關的,不是關外的蠻子,是這隻藏在自己人裡頭的手。斷了它,比你提刀沖回去,管用一百倍。」
秦英抬眼看他,燈下那雙素來銳利的眼睛,柔了一柔。
「我知道。」她輕聲道,「所以我一直在等。等你把這城裡的事了清,等你那扇通往軍營的門,徹底敞開的那一天。」
她頓了頓,又道:「城東那獨臂老卒的腿,你治好了。這事,怕是已經傳進營里去了。軍中缺醫少藥,缺到了什麼地步,沒人比我更清楚。早晚有一日,他們會來求你這位神醫,進那座營。」
楊胡心頭一動。秦英說的,正是他這些日子隱隱盼著的那條路。一頭是濟世救人的醫名,一頭是查內奸、雪沉冤的死結,兩條線,終將在那座大營里,擰成一股。
窗外,夜色沉沉。
濟春堂的燈火,在這座邊城裡,已成了一盞誰也不敢輕易吹滅的燈。而燈火映不到的北邊,那座大營,那條線的盡頭,那隻蟄伏的手,正靜靜地,等著這一院子人,一步一步,走過去。
而這一院子人,也正攢著勁,等著把那隻手,從最深的暗處,連根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