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暗渠


  醫名鼎盛,求診的人三教九流,什麼樣的都有。這反倒成了楊胡織那張網最好的由頭。

  這一日,蘇晴趁著抓藥的空當,悄悄到後院尋他。她如今主理著濟世堂的藥材採買,城裡幾家大藥行的門道,摸得比誰都清。

  「公子,有件事,我覺著蹊蹺。」她壓低了聲音,「這半月,城裡收傷藥的,又冒頭了。」

  楊胡執筆的手一頓:「又來了?」

  先前那場斷藥之禍,是城裡這隻黑手掐著濟世堂脖子的一記狠招。被他借著醫名和周府的勢化解後,那隻手便偃旗息鼓,蟄伏了下來,城裡好一陣風平浪靜。他原以為,那隻手吃了虧,總要安分一陣。如今看來,它不過是換了個更隱蔽的法子,繼續做著那樁見不得光的買賣。

  「嗯。」蘇晴點頭,「跟先前斷藥那一回不一樣。先前那回,他們是要掐死我們濟世堂,鬧得滿城風雨。這回他們學乖了,不鬧騰,只是悄沒聲的,把城裡幾家藥行的金瘡藥、止血生肌的方子,還有療箭傷、刀傷的成藥,一批一批地往外吃。出的價比市面高出三成,只一樣:要得急,要得多,還不許問去處。」

  她跟著楊胡這些時日,耳濡目染,眼力比從前精了許多。尋常的買賣,斷沒有這般遮遮掩掩的道理。越是怕人問,便越是見不得光。

  楊胡放下筆。

  傷藥。大批的、專治刀箭外傷的傷藥。

  楊胡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叩著。先前查到的是軍糧,是兵器,如今又添了傷藥。一樁一樁,看似零散,可若把它們串起來,指向的全是同一處。

  

  尋常人家,誰會一口氣吃下這麼多治刀傷箭傷的藥?這東西的去處,只有一個地方:打仗的地方,死人的地方,關外那片被蠻族攪得不得安生的邊地。

  「查到是誰在收了麼?」

  「面上是城南一家不起眼的雜貨行出頭。」蘇晴道,「可那雜貨行開張才兩個月,平日裡門可羅雀,卻出手闊綽地大筆收藥,怎麼看怎麼蹊蹺。我留了心,托相熟的藥行掌柜打聽了一番,那雜貨行的東家,從前是替城裡一家糧行跑腿的。」

  楊胡眼神一凝。糧行。又是糧行。

  「我叫柳葉悄悄盯了兩日。」蘇晴接著道,「那些藥材收齊了,並不入雜貨行的庫,而是趁夜裝車,出城往北邊去了。走的還不是官道,是城北那條少有人走的小路。」

  往北。

  楊胡眸光沉了沉。糧,傷藥,一樣一樣,都往北邊那座大營的方向流。

  這與他先前查到的,是同一隻手。那隻籠罩了數縣、悄無聲息地把軍需糧草、把救命的傷藥,一點點餵給關外豺狼的手。城裡這一攤黑勢力,先前被他逼得偃旗息鼓,可這條吸血的暗渠,卻從未真正斷流。

  「柳葉呢?」

  「還在盯著。」蘇晴道,「她說那裝車的路數、綑紮貨物的法子,跟……跟當年害她爹的那伙人,一模一樣。繩結打得又緊又巧,是常年走山路、押私貨的人才有的手藝。尋常腳夫,捆不出那樣的結。」

  楊胡心頭一動。柳葉的爹,當年便是採藥時撞破了蠻族流寇的一樁勾當,才招來殺身之禍。如今這捆貨的手藝對得上,便又多了一條線,把城裡的暗渠和關外的豺狼,緊緊系在了一處。

  正說著,秦英換了藥回來。她那道箭傷已徹底好了,如今在濟世堂,依舊是那個抹了灰、沉默寡言的藥童模樣,只有在這後院無人處,才顯出幾分將門舊人的鋒芒。

  聽完蘇晴的話,她眉頭緊鎖:「收傷藥,比收糧還要緊。」

  「怎麼說?」

  「糧是養著蠻子,傷藥是……」秦英聲音冷了下來,「是替他們續命。兩軍陣前,傷了的兵,能救回一個,便多一把砍我大承將士的刀。把這些傷藥送出去,等於在我們自己的城頭上,多添多少具屍首。」

  她說這話時,眼裡那點寒意,是楊胡極少見到的。這是真正在那座關上,看著自己的兵一個一個倒下去的人,才會有的恨。

  她曾是那座關的主心骨,是鎮國公府的孫女,是奉旨巡邊、何等意氣風發的將門虎女。可一場遇伏,讓她成了名冊上「力戰殉國」的死人,連為枉死的兄弟討個公道,都只能抹了灰、縮著肩,扮作一個不起眼的藥童。這份憋屈,這份恨,楊胡看在眼裡,比誰都清楚分量。

  「會查清的。」他低聲道,「這條渠餵出去的每一分藥,將來都要他們一筆一筆吐出來。」

  秦英看了他一眼,緊繃的肩頭,極輕地鬆了一松。

  「這條暗渠,根子在北邊那座營里。」楊胡緩緩道,「城裡收藥的,不過是渠尾上一個舀水的瓢。真正攥著源頭、發號施令的那隻手,還藏在大營最深處,連個影子都沒露。」

  他沒有說出那個名字。因為直到此刻,那個真正的主謀,仍是一團看不真切的濃霧。他查到的,始終只是一截一截的線頭:城南的雜貨行、跑腿的東家、夜裡北去的貨車……每一截都指向北邊,可每一截,都在觸到那座軍營的門檻前,戛然而止。

  「不急。」他對秦英、對蘇晴,也像是對自己說,「城裡這頭,我們已經把渠尾摸清了。剩下的那一段,在牆那邊。」

  他抬眼,望向北方。

  那座缺醫少藥、傷兵成堆的大營,那條吸血的暗渠,那隻藏在最深處的手,還有秦英放不下的兄弟、洗不清的冤,全都在那道城牆的另一邊,靜靜地候著。

  而通往那道門的路,他已經一寸一寸地鋪到了門口。

  醫名滿城,產業立穩,城裡這一局,他贏得穩穩噹噹。從一個被人譏作「嘴上沒毛」的游醫,到如今這座邊城裡求都求不來的神醫,他用了大半年,一步一個腳印,把根扎得深深的。

  可這滿城的風光,從來都不是他的終點。他要的,是北邊那座軍營里那隻手,是替秦英、替她那些枉死的兄弟,討一個公道。

  剩下的,便是等那一聲召喚,堂堂正正的,從那扇門裡走進去。北邊軍中缺醫少藥,傷兵成堆,早晚有一日,會有人想起城東這位能起死回生的神醫,請他入營。到那時,便是他順著這條暗渠,一路摸到源頭的時候。

  到那時,這條在暗處流了不知多久的渠,才算真正掐到了它的咽喉。

  夜風拂過濟世堂的院子,吹得檐下新掛的燈籠微微搖晃。楊胡收回望向北方的目光,提筆,在面前的紙上,一筆一筆,記下蘇晴方才說的每一個細節。線頭越攢越多,那張網,也一日比一日織得密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