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考較


  城東神醫的名頭越響,城裡那些個掛牌行醫幾十年的老郎中,心裡就越不是滋味。

  這一日,城裡幾家老字號藥堂的坐堂郎中,聯袂登了濟世堂的門。來的有四五位,個個都是城裡掛牌行醫幾十年、在醫界有頭有臉的人物。為首的是杏林堂的孫老郎中,城裡醫界輩分最高的一位,鬚髮皆白,行醫五十餘年,連周老太爺這樣的大戶從前看病,頭一個請的也是他。

  這些人往堂中一坐,氣勢洶洶,分明是有備而來。

  「楊大夫。」孫老郎中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你年紀輕輕,醫名卻蓋過我們這些老骨頭。城裡老老少少都說,你手裡沒有治不了的病。我們這些行醫一輩子的,今日特來討教討教。」

  楊胡心裡明鏡似的。這是來踢館的。

  他這半年來踩著城裡這幫老郎中的臉面立起了名頭,斷了氣的救活、尿不出的通了、蟲鼓當絕症的治好了,樁樁件件,都是當著眾人面打了這些老字號的臉。如今他們抱起團來,要尋回這個場子。

  「孫老前輩言重了。」楊胡不卑不亢,「晚輩也是行醫人,有什麼病例,前輩儘管擺出來。」

  孫老郎中要的就是這句話。他一擺手,門外抬進來一個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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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個五十來歲的漢子,半邊身子直挺挺地動彈不得,一條胳膊一條腿軟軟地耷拉著,嘴角歪斜,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淌,話也說不清,只能從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

  「此人半月前突然倒地,醒來便成了這副模樣,半身不遂。」孫老郎中捋著鬍子,「老夫與城裡幾位同道會診數次,用了平肝熄風、化痰通絡的方子,調理半月,紋絲不見好。楊大夫既是神醫,不妨當著我們的面,治上一治?」

  這是個死局。

  滿屋的老郎中都端著茶,似笑非笑地看著,等著看這年輕人怎麼收場。孫老郎中更是穩穩地坐著,捋著鬍子,勝券在握的模樣。在他們看來,楊胡今日要麼硬著頭皮治、治不好丟人現眼,要麼乾脆推說治不了、自承本事不濟,無論哪樣,都夠這「神醫」的名頭喝一壺的。

  中風偏枯,半身不遂,是公認的難症。這老漢是肝陽暴張,氣血逆亂,痰瘀阻了經絡,半邊身子的脈路堵死了。尋常郎中只會用湯藥慢慢調,調上三月半載能好轉幾分就是萬幸,想當場見效,無異於痴人說夢。

  孫老郎中這一手,是把楊胡架在了火上烤。治好了,是神跡;治不好,他孫某人調理半月沒好,你一個後生當場就更別想了,到時這「神醫」的名頭不攻自破。

  滿屋的老郎中都似笑非笑地看著楊胡,等著看他下不來台。

  楊胡卻不慌。他上前,先給老漢診了脈,又翻看了眼皮、舌苔,心裡已有了數。

  湯藥調理經絡,太慢。可他手裡,有比湯藥快得多的法子。

  「取我的銀針來。」他淡淡道。

  陸嫣捧上一個針囊。楊胡取出幾枚長短不一的銀針,在燭火上燎過,手腕一抖,精準地刺入老漢頭頂、面頰、手臂、腿腳的幾處穴位。

  這是前世針灸醒神開竅、疏通經絡的手法。中風偏枯,病根在經絡瘀阻、氣血不通,半邊身子的脈路像被堵死的水渠,再好的湯藥也只能在外頭慢慢滲。

  湯藥要順著腸胃慢慢化開,再行到經絡,三月半載方見些微功效;銀針卻是直接刺入穴位,循著經絡的脈路,把那堵死的關竅一針一針地撬開、催動,讓壅住的氣血重新轉起來。這一快一慢,差的是天上地下。

  他下針的手穩極了,每一針的深淺、角度、捻轉的力道,都拿捏得分毫不差。喬裝成藥童的秦英在一旁看著,那雙握過刀槍的手遞針、燎針,半分不亂。

  滿屋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那幾枚銀針在老漢身上顫動。

  孫老郎中起初還冷眼旁觀,可看著看著,那張老臉漸漸繃緊了。這針法的取穴、手法,他聞所未聞,可越看,越覺得其中暗合醫理,精妙至極。

  那幾枚銀針隨著楊胡手指的捻動,在老漢身上微微震顫。他時而加深一分,時而輕輕提起,全神貫注,額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這針法看著輕巧,實則極耗心神。穴位差之毫厘,便謬以千里;力道重了傷人,輕了無用,全憑一雙手上幾十年練出的感覺。可楊胡用的,是前世千錘百鍊的成法,比這世道任何一位郎中都要精準。

  約莫一炷香的工夫,楊胡緩緩起針。

  「你,動動那隻手。」他對老漢道。

  老漢怔怔地看著自己那條耷拉了半月、毫無知覺的胳膊。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那隻手的手指,竟極輕微地、一下一下地,動了起來!

  「動了!我的手動了!」老漢嘴角雖還歪著,話卻清楚了幾分,激動得老淚縱橫。他那守在一旁、半月來以淚洗面的婆娘,撲過去抱著丈夫,又哭又笑。

  滿屋死寂。

  站在人群邊上的秦英,悄悄看著這一幕。她見過楊胡當街從閻王手裡搶人,見過他一根蔥管救回脹死的病人,可每一回,她心裡那點東西,都還是會再深一分。這個年輕人,仿佛真有一雙化腐朽為神奇的手。

  那幾位聯袂來踢館的老郎中,一個個面如土色。他們行醫一輩子,會診半月束手無策的死症,竟被這年輕人幾針下去,當場就讓病人動了手、出了聲。

  孫老郎中顫巍巍地站起身,對著楊胡,深深一揖到底:「老朽行醫五十年,今日才知什麼叫山外有山。楊大夫的醫術,老朽……拍馬難及。」

  這一拜,城東醫界,徹底歸服。

  其餘幾位老郎中,也都訕訕地起身,對著楊胡拱手賠禮。他們原是來踢館、來尋回場子的,沒想到卻親眼見證了一樁自己一輩子都做不到的事,臨了,反倒成了替這年輕神醫揚名的人。

  這樁「當眾幾針治好半身不遂」的奇事,沒幾日又傳遍了全城。城裡那些老字號藥堂,再不敢與濟世堂爭短長,反倒有幾家年輕郎中,登門求著拜師學藝。

  自此,城東這一帶,再沒有一個郎中,敢拿「嘴上沒毛」四個字,去掂量那位年輕的神醫。提起城東楊大夫,連城裡最年長、最倨傲的老郎中,都得正一正衣襟,恭恭敬敬地稱一聲「神醫」。

  而楊胡自己心裡清楚,這滿城的歸服與敬重,越是沉甸甸地壓在身上,便越是離他真正要走的那條路,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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