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入營


  西大營,比楊胡想像的還要破敗。

  這座曾經旌旗獵獵、悍卒如雲的北疆雄師之營,如今竟透出一股說不出的頹敗。

  

  隨著引薦的馬隊入了營門,眼前的景象,讓他心頭一沉。

  營盤雖大,卻處處透著一股衰頹之氣。糧倉的門半敞著,裡頭空空蕩蕩;兵卒身上的甲冑破舊,刀劍卷了刃也沒人修。

  這一幕幕落在楊胡眼裡,樁樁都是證據:軍糧軍械被人一袋袋、一車車地搬空,餵進了關外蠻子的嘴。喬裝藥童的秦英縮在他身後,看著這座她曾統過的雄師之營淪落至此,垂在袖中的手,悄悄攥成了拳。

  最觸目驚心的,是那座傷兵營。

  百十個傷兵,擠在幾頂四面漏風的破帳篷里。血腥味、膿臭味、還有一股說不清的腐爛氣息,混在一處,熏得人幾乎喘不過氣。傷重的躺在草蓆上,連哼都哼不出聲了,只等著咽氣後被人拖出營去,草草埋了。

  在這裡,一個傷兵的命,賤如草芥。

  傷兵們麻木的眼神里,連一絲指望都看不見了。在這等死的地界,活下去本就是一樁奢望。

  「你就是郡守衙門派來的那個郎中?」

  一個聲音斜刺里傳來。說話的是個守著傷兵營的老軍醫,姓劉,行伍里熬了四十年,鬚髮花白,眼皮耷拉著,斜睨著楊胡這張年輕的臉,滿是不屑。

  「嘴上沒毛的後生。」劉醫官冷哼一聲,「戰場上的傷,跟你們在城裡治那些富貴病,是兩碼事。別到時候治不了,反倒添亂。」

  這是下馬威,也是少年柱的老調子。城東那些老郎中怎麼瞧他,這劉醫官就怎麼瞧他。

  楊胡沒急著爭辯。他的目光,落在了營房角落裡一個年輕的傷兵身上。

  那傷兵腿上中了一刀,傷口沒處理好,化膿潰爛,腫得發亮,整條腿都泛著不正常的青黑色,人燒得迷迷糊糊,眼看是不行了。

  「那個,」楊胡指了指,「什麼情況?」

  劉醫官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撇撇嘴:「毒氣攻心,沒救了。等死罷了,白費藥。」

  楊胡沒理會劉醫官的冷嘲,徑直上前,蹲下身,仔細看那傷口,翻了翻眼皮,又探了探脈象。那年輕傷兵燒得迷糊,喉嚨里發出微弱的「嗬嗬」聲,眼看是真撐不住了。

  化膿潰爛、毒氣攻心,在劉醫官眼裡,這是死症。可在楊胡看來,這不過是傷口沒清理乾淨,腐肉郁膿、邪毒入了血。膿放出來,腐肉剜淨,洗淨上藥,再用些清熱解毒的湯藥,這條腿、這條命,都還保得住。

  軍中那些軍醫,治傷來來去去就是金瘡藥一撒、布條一纏,傷口處理得粗糙,多少能救的人,都這麼活活拖成了死症。

  「能救。」楊胡淡淡道。

  「能救?」劉醫官像是聽見了天大的笑話,「後生,你拿刀往潰爛的傷口上捅,那是治病還是催命?老子行醫四十年,沒見過你這麼治的。」

  楊胡不與他爭辯,吩咐喬裝藥童的秦英取來烈酒、小刀、清創的藥。秦英低眉順眼地遞上器械,那雙手穩得很,半分破綻也不露。

  烈酒消毒,小刀劃開潰爛的傷口,擠出一大攤暗紅的膿血,再將那些發黑、沒了知覺的腐肉,一刀一刀仔細地剜去,露出底下尚有血色的活肉。清洗,敷上祛腐生肌的藥,包紮妥當。

  圍觀的傷兵和兵卒,都看得屏住了呼吸。這般治法,他們聞所未聞。軍中治傷,向來是金瘡藥一撒、布條一纏,聽天由命,哪見過這般又是放膿、又是剜肉、又是清洗的精細章法?

  秦英藥童一旁打著下手,遞械、燎刀,那雙握過刀槍的手,穩得沒有半分顫。她看著楊胡那雙手在膿血腐肉間遊刃有餘,把一個判了死刑的傷兵,從閻王手裡一點點奪回來,心裡那點說不清的安穩,又深了一層。

  劉醫官起初還冷眼旁觀,可看著看著,那張老臉漸漸繃緊了。這後生下刀的手法、清創的章法,他越看,越覺得其中暗合道理,竟比自己這四十年的老經驗,還要精到幾分。

  五日之後。

  那個被判了死刑的年輕傷兵,燒退了,腫消了,傷口結了痂,竟能拄著拐,一瘸一拐地下地走動了。

  整座死氣沉沉的傷兵營,仿佛被這一樁起死回生的事,注入了一絲活氣。

  劉醫官捋著花白的鬍子,那張倨傲的老臉,紅一陣白一陣,終是放下了身段,對著楊胡,鄭重地拱了拱手:「是老朽有眼無珠。這清創的法子,楊大夫……能教教老朽麼?」

  軍中醫官向一個年輕郎中討教醫術,這在西大營,是開天闢地頭一遭。

  消息很快傳遍了傷兵營。那些原本等死的傷兵,聽說來了個能把判死的人從鬼門關前拽回來的神醫,一個個渾濁的眼裡,重新燃起了一點活下去的指望,掙扎著要讓楊大夫給瞧一瞧。

  死氣沉沉的傷兵營,頭一回有了點人氣。

  楊胡站穩了腳跟。

  而喬裝成藥童的秦英,縮在一旁,將這一切盡收眼底。這座大營,曾是她帶過的兵、守過的關。如今缺醫少藥、傷兵等死、軍心渙散,被那隻藏在最深處的手,一點點蛀空。她的兵,不是死在蠻子的刀下,是死在自己人的算計里。

  而楊胡這一身能從閻王手裡搶人的本事,每救活一個傷兵,便是替這座大營,多續回一分守城的戰力。

  站穩腳跟,只是第一步。

  往後,他要借著這醫官的身份,名正言順地在這座大營里走動、查訪,一點點摸清那條吸血暗渠的脈絡。可這大營深處,處處是眼,步步是坑,秦英喬裝的身份一旦敗露,便是塌天的禍事。

  是夜,楊胡獨立在傷兵營外,望著大營深處那座燈火通明、戒備森嚴的中軍大帳。

  那條吸血的暗渠,那隻一手遮天、漏軍需、害秦英、陷陸國公滿門的手,就藏在那座大帳的最深處。它害得這座雄關缺醫少藥、傷兵成堆,害得無數戍邊的將士枉送了性命,也害得秦英從將門貴女,淪落成了一個不能見光的「死人」。

  這筆血債,他遲早要它一筆一筆,連本帶利地還回來。

  他踏進了這座軍營。

  營門口的轅木裂了道大縫,用麻繩草草纏了兩圈。守門的兵卒披著件看不出本色的號坎,見了他們的文書,只抬了抬眼皮,連身都沒起。

  伙房的鍋是缺了口的,米里摻著沙。楊胡舀了一勺看了看,什麼也沒說,只叫柳葉把隨身帶的那袋粗鹽取出來,擱在了灶邊。

  而真正的較量,才剛剛開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