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開拔


  天還沒亮透,濟世堂的院子裡就忙開了。

  隨軍開赴邊關的日子到了。

  陸嫣替楊胡把那隻隨身的藥箱又檢查了一遍,金瘡藥、止血生肌的成藥、定痛安神的方子,一樣樣碼得齊整。這些時日,她跟著楊胡學認藥、炮製,軍中最用得上的幾樣,早就備得足足的。

  蘇晴在一旁幫著打點乾糧、換洗的衣物,眼眶紅紅的,卻一句多餘的話也不說。她出身藥行,往後濟世堂的診務,便要和陸嫣一道,擔在她們肩上了。

  幾個女子各自忙著,誰也沒多說什麼,可那滿院子的不舍與牽掛,都融在了這一針一線、一包一裹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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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裡你放心。」陸柔站在楊胡面前,努力挺直了腰板,從前那個看人眼色的小丫鬟,如今儼然能獨當一面,「藥園、製藥坊、帳目,我都看著。城裡這攤產業,我替你守得穩穩的,絕不讓人鑽了空子。」

  楊胡點點頭。城裡有那隻手的爪牙盯著,他這一走,留下這一攤家業和幾個女子,最不放心的便是安危。

  可有陸柔當家、蘇晴主診、街坊擁護,加上周府那層救命的情面在,城東這一隅,總歸是守得住的。臨行前,他又細細叮囑了一番:貨車出入留心、生面孔提防、鐵證匣子藏穩,萬事以安穩為先,絕不可逞強。陸嫣一一記下,柔聲應著,那雙眼裡的不舍,卻怎麼也藏不住。

  柳葉一身利落的短打,背著獵弓,腰裡別著短匕,颯爽地立在門口:「公子,我打前站。蠻族流寇的路數、那座大營外頭的山道卡子,我都探得明白,路上有我盯著,出不了岔子。」

  她自小在山裡跟著老獵戶討生活,攀崖走澗、辨路識蹤,是天生的好手;後來又跟著蠻族流寇拼過命,那幫人慣走的暗道、慣設的埋伏,她都心裡有數。有她一路打前站,楊胡也安心不少。

  唯有喬裝成藥童的秦英,抹了一臉的灰,縮著肩,低眉順眼地立在角落,活脫脫一個不起眼的小廝。只有那一雙藏在寬大袖子裡、握過刀槍的手,和偶爾抬眼時一閃而過的銳利,才透出幾分她真正的底色。

  一行人收拾停當,趁著晨光熹微,出了城門。

  越往北走,越是蕭索。

  官道兩旁的村莊十室九空,田地荒蕪,斷壁殘垣間,時不時能看見三五成群的流民,扶老攜幼地往南逃。他們衣衫襤褸,面黃肌瘦,懷裡抱著哇哇啼哭的娃娃,眼裡是看不到頭的惶惑。

  有個抱著孩子的婦人癱坐在路邊,那娃娃的臉燒得通紅,奄奄一息。楊胡停下腳,下車診了診,是受了風寒拖成的肺熱,留下幾包藥、叮囑了煎服的法子,又塞了些乾糧。婦人千恩萬謝,磕頭不止。

  秦英在一旁看著,心裡那點東西,又深了一分。哪怕是趕著去邊關那座龍潭虎穴的路上,他也見不得一個孩子在眼前等死。

  「蠻子又破了北邊的屯子。」路過的一個老漢,嘆著氣對楊胡說,「燒殺搶掠,連雞犬都不留。東線快頂不住了,聽說西大營折了好幾個屯堡,死傷無數。再這麼打下去,怕是要打到城下來。」

  說罷,老漢拄著拐,顫巍巍地匯入了南逃的人流,背影佝僂得不成樣子。

  楊胡望著這一路的荒涼,心裡沉甸甸的。

  他比誰都清楚,這副人間慘象的根子,不在天災,在人禍。

  邊關,從來都是用活人的命去填的無底洞。多少好兒郎,背井離鄉來到這苦寒之地,最後埋骨黃沙,連個全屍都留不下。而那座大營被一隻黑手蛀空、缺醫少藥、傷兵成堆的慘狀,眼下還只是開始。蠻子之所以這般猖狂,正是那隻手漏出去的軍糧軍械,餵肥了關外那把架在大承脖子上的刀。這一路看到的每一張逃難的臉、每一縷焦糊的狼煙,都是那條吸血暗渠流出的血。

  一行人曉行夜宿,越往北走,那股肅殺的邊塞氣息便越濃。空氣里時常飄來若有若無的焦糊味,那是被蠻子燒過的村莊。

  走了大半日,天色將晚,一座巍峨的雄關,終於出現在了北方蒼茫的天際線上。

  青灰色的城牆高聳入雲,牆根下隱約能看見累累的白骨。城頭上旌旗招展,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蕭殺。

  那便是西大營所在的雄關了。

  這座關,是大承北疆的門戶,擋著關外的虎狼之師。一旦破關,關內千里沃野、萬千百姓,便要任由蠻子的鐵蹄踐踏。它的安危,繫著的是半壁江山的存亡。

  可就是這樣一座要害雄關,如今卻被一隻藏在暗處的手,從裡頭一點點蛀空了根基。

  秦英望著那座她曾經統過兵、守過關的城池,眼神複雜難明。那是她從鎮國公府的孫女,淪為名冊上一個『死人』的地方;如今,她要以一個抹灰藥童的身份,重新踏進去,去揪那隻害得她家破人亡的手。

  楊胡也望著那座雄關,緩緩握緊了拳。

  城裡這一程,他走得穩穩噹噹。立足、揚名、立莊、歸服醫界、頂住反撲,城東那一隅的燈火,已是這座邊城裡最穩、最亮的一盞。

  可那從來都只是開頭。

  那座軍營的門,那條吸血的暗渠,那隻藏在最深處、遲早要被他連根拔起的手,全在這牆後頭。

  「到了。」他低聲道,「這潭水,終於要趟進去了。」

  夕陽的餘暉灑在雄關斑駁的城牆上,給那一片蕭殺,鍍上了一層悲壯的金色。

  一行人迎著暮色,朝那座吞了無數人命的大營,一步步走了過去。

  秦英抹了抹臉上的灰,深吸一口氣,壓下了心頭翻湧的萬千思緒。從今往後,她便是楊大夫身邊那個不起眼的啞巴藥童,再不是什麼鎮國公府的孫女、巡邊的女將。

  這一去,是龍潭,是虎穴。可她等這一天,等得太久了。

  柳葉按了按腰間的短匕,警覺地掃視著四周。楊胡則把那隻藥箱,又往肩上穩了穩。

  藥箱是陸嫣連夜重新碼過的。金瘡藥、止血生肌的成藥、定痛安神的方子,一樣一樣按用得著的先後碼進去,最上頭那一層留著空,是給路上現采的草藥留的。楊胡把箱蓋扣好,忽然想起臨出門時她欲言又止的那副神情,到底沒有回頭。

  柳葉把弓拆了,裹在鋪蓋卷里;秦英照舊背著那隻藥囊,垂著眼,縮著肩,跟在隊伍最末。誰也看不出,這一隊裡有個本該死在邊關的人。

  該來的,終究要來。該查的,終究要查。這場牽動家國、連著忠奸的大戲,從踏進這座營門的這一刻起,才算真正拉開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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