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軍需


  夜襲過後,楊胡在西大營的名聲,徹底響了。

  傷兵們提起他,無不豎起大拇指。軍官們看他的眼神,也多了幾分敬重。傷兵養好一個,城頭上便多一柄能再戰的刀,這筆帳,誰都算得清。

  而楊胡要的,正是這份在營中走動的便利。

  有了這份名聲、這份威望,他便能名正言順地在營里各處行走、打探,而不引人疑心。查那條暗渠的脈絡,正要從這一處處不起眼的走動里,一點點摸起。

  這一日,傷兵營的金瘡藥、止血的成藥都告了急,楊胡便親自去軍需處領藥。

  管軍需的,是個尖嘴猴腮、姓趙的什長。此人楊胡早有耳聞。營里的兵卒提起他,無不暗罵他是個雁過拔毛、油水滴盡的主兒。

  楊胡報上要領的藥材,那趙什長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見是個嘴上沒毛的年輕郎中,眼裡便先存了幾分輕慢。他把眼一翻,哭起了窮:「楊大夫,不是我不給。庫里就這點存貨,前頭打了仗,各處都伸手要,我一個管庫的,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你一個新來的郎中,體諒體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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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語氣,半是搪塞,半是拿喬。

  他點了十樣救命的藥材,趙什長翻箱倒櫃,磨蹭了半晌,只給了三樣,餘下的一律推說庫里沒有。

  傷兵營里那麼多掙扎在生死線上的弟兄,等著這些藥救命,這趙什長卻一副要錢要不出、要命有一條的無賴嘴臉。楊胡心裡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

  楊胡也不與他爭辯,只淡淡應了一聲,目光卻看似隨意、實則仔細地,掃過那間敞開的庫房。

  他這一身查望聞問切的本事,用在看病上,是診脈問診;用在這庫房上,便是一眼看穿虛實。

  庫房很大,裡頭卻空空蕩蕩,落滿了灰塵。牆角堆著幾袋軍糧,湊近一聞,竟已漚得發了霉;架子上的刀劍,大半卷了刃、生了鏽;箭簇更是缺了一大半,稀稀拉拉。

  這哪裡是一座戍守雄關的邊軍大營該有的軍需?

  大承北疆的門戶,十萬火急的戰事正打著,這座大營的庫房,本該堆滿了糧草、軍械、箭矢、傷藥。可眼前這空蕩蕩、霉爛爛的景象,分明是被人里里外外掏空了的一具空殼子。

  難怪城頭上的兵卒,刀是卷刃的,箭是朽爛的,傷了連副好藥都用不上。原來這一切的根子,就堆在這間落滿灰塵的庫房裡。

  「趙什長,」楊胡淡淡道,「這庫里的軍糧,怎麼都霉了?這刀箭,也都不堪用了。」

  趙什長臉色一變,強笑道:「邊關苦寒,東西放久了,可不就壞了麼?楊大夫你管好你的傷兵營便是,這軍需上的事,水深,你一個郎中,還是少打聽的好。」

  這話里,帶著幾分赤裸裸的警告。

  楊胡不再多問,領了那點藥材,轉身離開。可他心裡,卻已是驚濤駭浪。

  領了那點不頂用的藥材,回到傷兵營,楊胡屏退左右,將軍需庫房裡所見的一切,低聲說與喬裝藥童的秦英聽。

  秦英聽罷,垂在袖中的手,緩緩攥成了拳。她雖不便露面,可那雙帶過兵、統過這座大營的眼睛,只一聽,便看穿了其中的門道。她比誰都清楚,一座邊軍大營的軍需,該是怎樣的章程;也比誰都清楚,要把這章程蛀空,需要多大的膽子、多深的根基。

  「不是放久了壞的。」她聲音壓得極低,眼底寒意森森,「是被人一袋袋、一車車,從這庫里搬空了。軍糧、軍械,半道上換了去向,餵進了關外蠻子的嘴。帳面上,便記成『損耗』『陳壞』,做得天衣無縫。」

  她頓了頓:「當年我守這關時,軍需充盈,刀是刀,箭是箭。短短一年多,竟被蛀成了這副模樣。這隻手,貪得無厭。」

  楊胡緩緩點頭。

  那條吸血的暗渠,在城裡時,他費盡周折,也只摸到了渠尾的幾顆釘子,雜貨行、暗樁、城外的舊驛站,順著捋,卻總到邊軍大營這堵高牆前就斷了線。

  如今,他終於踏進了這堵牆,親眼看見了暗渠的源頭。它就盤踞在這座雄關的腹心裡,張著血盆大口,日復一日的,將一座邊關的血肉、一城將士的性命,抽乾、搬空,餵給那群關外的豺狼。

  這個尖嘴猴腮的趙什長,不過是經手的一隻爪牙。一個管軍需的小小什長,借他十個膽子,也不敢把一座邊軍大營的命脈,這般明目張胆地搬空。他上頭,必然還有發號施令、一手遮天的人,替他抹平帳目、堵住悠悠眾口。

  從軍需處的趙什長,到中軍大帳里那隻看不見的手,這條線,一層一層,深不見底。而它的每一環,都和秦英遇伏的舊案、和陸國公滿門的血冤,隱隱勾連著。

  濟世堂里,他曾對著那條吸血的暗渠束手束腳,只能在城裡揪幾顆渠尾的釘子。如今踏進這座大營,他終於站到了離源頭最近的地方。

  「查。」楊胡的眼神,冷得像冰,「一層一層,總能查到盡頭。」

  他要做的,從來不只是揪出一個貪墨的軍需官。一個趙什長倒了,那隻手隨時能再換一個上來。他要的,是順著這條暗渠,一路摸到那隻藏在大營最深處、漏軍需、害秦英、陷陸國公滿門的手,連根拔起,叫它再也害不了人。

  這,才是他踏進這座軍營的真正緣由。

  只是,這潭水比他想的,還要深得多。那隻手既然能把一座大營蛀空而無人敢言,在這營里,必然耳目遍布。他一個外來的郎中,剛嶄露頭角,便去查這等要命的勾當,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夜裡,楊胡立在帳外,望著大營深處那座燈火通明的中軍大帳。

  那裡,藏著這一切的答案。

  也藏著,能將他和秦英,連同這一身查冤雪恨的志氣,一同吞沒的滔天兇險。

  可越是兇險,越說明他離那隻手的心窩,越來越近了。

  他握了握拳。

  他把那幾味摻了土的金瘡藥,一味一味地攤在紙上,就著燈看了很久。藥末里的沙粒在燈下泛著極細的光,一粒一粒,數得清。這樣的藥,發到弟兄手裡,敷在刀口上,便是催命的東西。

  柳葉從庫裡帶出來的那半包藥,攤開在燈下,楊胡只捻了一下,就把手停住了。

  「這藥,」他把紙捻起來抖了抖,沙粒簌簌落在案上,「敷上去,傷口爛得比不敷還快。」

  他把那幾味藥重新包好,壓在藥箱最底下。這東西不能扔——扔了,就再沒有第二份能拿出來說話的憑據了。

  來日方長。這條線,他會一寸一寸地,順著捋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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