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風毒


  楊胡查軍需的心思,沒瞞過多久,便有人尋上門來。

  來的是那位夜襲後賞識他的軍官,姓陳,是西大營的一位校尉,比尋常隊正、什長,官階高出一大截。

  「楊大夫,」陳校尉開門見山,「中軍的孫都尉得了急病,城裡請來的郎中、營里的劉醫官,都束手無策。我想起你的本事,特來請你去試試。」

  中軍。

  楊胡心頭一動。那是這座大營最深的地方,是那隻手藏身的腹心。能名正言順地進去一趟,是難得的機會。

  「晚輩盡力。」他應下,帶著喬裝藥童的秦英,隨陳校尉去了中軍。

  中軍大帳,氣派森嚴,崗哨林立。楊胡一路走,一路不動聲色地暗記著格局、退路:哪處是文書房,哪處守得最嚴,哪幾道帳簾後頭崗哨最密。這一座中軍大帳里,藏著那條暗渠的源頭,也藏著害秦英、陷陸國公滿門的那隻手。

  喬裝藥童的秦英縮在他身後,眼神里翻湧著複雜的情緒。當年身為小郡主,巡邊的女將,她在這中軍進進出出無數回,將官們見了她無不躬身行禮。如今,她卻成了一個連臉都不能露的「死人」,抹一臉灰,縮著肩,跟在旁人身後,一步都不敢走岔。

  那一道把她從活人打成「力戰殉國」的軍報,便是從這座大帳里遞出去的。

  孫都尉的營帳里,亂作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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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都尉躺在榻上,牙關緊咬,渾身僵硬,脖子和後背向後弓起,整個人繃成了一張弓。更駭人的是,但凡有一點光、一點聲響,他便渾身劇烈地抽搐起來,狀若瘋魔。

  一個跳大神的神漢,正圍著榻子搖鈴念咒,唾沫橫飛地嚷著:「是中了邪!觸怒了山神,天罰下來了!得作法驅邪……」

  劉醫官也在,一臉的愁苦,顯然是黔驢技窮。

  「神醫來了!」陳校尉沉聲道。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楊胡這張年輕的臉上。神漢撇了撇嘴,眼裡滿是不屑:「黃口小兒,也懂驅邪?」

  楊胡沒理他,上前蹲下身,仔細查看。

  他翻看孫都尉的四肢,很快便在小腿上,找到了一處幾日前被鏽鐵樁劃傷、卻始終沒好利索的傷口。傷口邊緣紅腫發暗,正往外滲著髒污。

  他心裡有了數。

  這哪裡是什麼中邪天罰?分明是傷口沒處理乾淨,沾了髒污,風毒鑽了進去,順著筋脈一路攻進去,引動了周身的筋脈拘攣。這病,兇險,一旦發作起來,牙關緊閉、角弓反張,渾身的筋都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擰死,受不得半點光聲的刺激,稍有驚動便劇烈抽搐。

  他在後世見過這病,知道它兇險,死的人十之七八。可也知道它絕不是什麼神鬼之說,更不是什麼山神天罰。病根,就在那道沒養利索、沾了髒污的傷口上。

  「鈴鐺搖了半天,」楊胡淡淡開口,看了那神漢一眼,「他抽得更凶了。你這是治病,還是催命?」

  神漢臉上一僵。

  「都尉這病,是傷口裡鑽了風毒,不是中邪。」楊胡站起身,吩咐道,「把帳子裡的燈都滅了,掛上厚簾,擋住光。所有人,說話、走動,都輕些。」

  旁人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好好的傷口,他又要挑開,這是作什麼法?」有人小聲嘀咕。

  楊胡不與他們爭辯,自顧自地動手。

  他先命人滅了燈、掛上厚簾,將帳子裡弄得昏暗、安靜,減去那致使抽搐的光聲刺激。果然,少了光聲的驚擾,孫都尉那劇烈的抽搐,便緩和了幾分。

  旁人這才信了幾分,依言屏息靜氣。

  他又取了烈酒、小刀,重新挑開那道癒合不全、底下卻藏著髒污的傷口,將裡頭郁著的膿腐,一點一點清得乾乾淨淨,露出底下尚有血色的活肉。再敷上定痙安神的草藥,又用一根裹了布的木片,輕輕撬開都尉緊咬的牙關,墊在齒間,防他抽搐時咬了舌頭。

  一樁樁,一件件,做得有條不紊。

  喬裝藥童的秦英在一旁遞械、掌燈,手穩得很。

  那神漢在一旁看著,先前那副搖鈴念咒的張狂,漸漸沒了底氣,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約莫兩個時辰,孫都尉那劇烈的抽搐,間隔漸漸拉長了,緊咬的牙關,也鬆動了幾分,竟能就著秦英遞來的小勺,餵進幾口米湯。

  帳子裡守著的幾個親兵,眼裡的將信將疑,一點點變成了驚服。

  到了天明,孫都尉悠悠轉醒,渾身癱軟,虛弱得很,那雙眼睛裡的神志,卻已是清清明明的了,再不是先前那副瘋魔模樣。

  而那跳大神、口口聲聲說「天罰」的神漢,早已不知在何時,悄悄溜走了,連那串銅鈴都顧不上拿。

  劉醫官看著這一幕,又是心服口服。他行醫這些年,把這風毒當成中邪,眼睜睜送走的弟兄,不止一個兩個。

  「好本事。」陳校尉看著楊胡,眼裡的賞識更濃了,「軍中正缺你這樣的人。」

  孫都尉養了兩日,能開口說話了,拉著楊胡的手,連聲道謝,老淚縱橫:「是楊大夫,把我從鬼門關前拽了回來。這條命,往後便是你的了。軍中但凡用得著我孫某的地方,儘管開口。」

  一個中軍的都尉,對著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郎中,說出這般交底的話來。一旁的陳校尉看在眼裡,眼中的賞識,又濃了幾分。

  而這一樁進中軍救命的事,傳開之後,陳校尉當即下了一道令,擢楊胡為西大營的醫官佐,協理全營的傷病醫藥。

  一個隨軍的年輕郎中,越過了行伍四十年的老軍醫,一躍成了管著全營醫務的醫官佐。這在論資排輩的軍中,是開天闢地頭一遭。

  一個十來日前還被他斥作「嘴上沒毛」的後生,轉眼便騎到了他這行伍四十年的老軍醫頭上。劉醫官張了張嘴,臉白了又紅,那點論資排輩的不忿,堵在胸口,幾乎要衝出來。

  可那條從閻王手裡奪回來的爛腿,那個被當成中邪天罰、險些送命的孫都尉,那一夜滿營從死人堆里救回來的弟兄……一樁樁、一件件,都堵在他的喉嚨里,讓他終究說不出半個不字。

  到了末了,他只能長嘆一聲,對著楊胡,心服口服地拱了拱手。

  楊胡謝過陳校尉,垂在身側的手,卻悄悄攥緊。

  這醫官佐的位子,來得太快、太巧。是陳校尉真心提攜,還是那隻藏在暗處的手,要把他攥在眼皮底下細看?

  兩樣,他都得防著。

  可無論是哪一樣,這個位子,他都得接下。

  因為只有坐上這個位子,他才能名正言順地,往那條暗渠的最深處,再走近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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