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查檔


  當上了醫官佐,楊胡查那條暗渠,便有了名正言順的由頭。

  協理全營傷病醫藥,自然要清點全營的醫藥軍需。這是醫官佐的本分,誰也挑不出錯處。

  這一日,楊胡以協理全營醫藥為由,帶著喬裝藥童的秦英,以「清點醫藥、核對損耗」為名,名正言順地去了軍需處的庫房。

  這是醫官佐分內的差事,便是那隻藏在暗處的手,一時也尋不出錯處來阻攔。

  那尖嘴猴腮的趙什長,見了他這身新得的醫官佐派頭,臉色變了又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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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前楊胡只是個隨軍郎中,他還敢哭窮、敢推諉、敢拿「軍需上的事水深」半真半假的警告。如今楊胡成了協理全營醫藥的醫官佐,名正言順要查這庫房帳目,他那副要錢要不出的無賴嘴臉,便再不敢擺了,只陪著笑,點頭哈腰地把帳冊搬了出來。

  可他那雙尖厲的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時不時的,往楊胡翻看的那幾頁帳上瞟。

  楊胡不動聲色,吩咐兵卒搬出帳冊,一筆一筆地核。

  帳冊上的字,寫得工整漂亮,一筆一畫都透著老吏的功夫。虧空記的是「戰中損耗」「撥付他營」「霉變陳壞」,樁樁件件,都填得名正言順,滴水不漏。

  可楊胡是查慣了病症的人,最會從那些「看著沒毛病」的地方,找出真正的病根。他一筆一筆地核,將帳面上的數目,與庫房裡那點空蕩蕩的實物,一一比對。對不上的,何止千百。

  光是上個月,帳上撥出去的軍糧、箭矢,便足夠裝備一支偏師。可這庫房裡、這城頭上,那些餓著肚子、握著卷刃刀的兵卒,半分都沒見著。

  這哪裡是損耗?分明是被人一筆一筆,做平了帳的搬空。

  楊胡的目光,落在了那一摞撥付軍需的經手記錄上。

  每一筆大宗軍糧、軍械的撥付,都要經手人畫押、蓋印,層層用印,方能出庫。這本是防著有人中飽私囊的章程,可一旦經手的人沆瀣一氣,這一道道畫押、用印,反倒成了把貪墨做成鐵案、誰也翻不動的護身符。

  他一頁一頁地翻看,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畫押、私印上,一寸一寸地移過去。很快便發現,除了趙什長這個反覆出現的名字,還有另一個名字、另一枚小印,也一次次地出現在這些大宗撥付記錄的末尾。

  那名字、那私印,蓋得位置最高,分量也最重。凡是趙什長經手的大宗虧空,末了,幾乎都有這一枚印壓著。

  那是一個管文書機要的角色,名字叫……

  楊胡正凝神細看,身側的秦英,忽然瞳孔微微一縮。

  她的目光,死死地釘在那枚小印、那個名字上,再也挪不開。

  那雙向來沉靜、再大的風浪也波瀾不驚的眼睛裡,霎時翻湧起驚濤駭浪。垂在袖中的手,緩緩攥成了拳,指節捏得泛白,連那隻握慣了刀槍的手腕,都在極輕微地顫。

  那神情,那恨意,藏不住。楊胡心頭一凜,怕她在這軍需重地失了態,惹來旁人注意,便不動聲色地尋了個由頭,領著她,退到了庫房外一處無人的牆角。

  「怎麼了?」他壓低聲音問。

  「這個名字,」秦英的聲音壓得極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顫抖,眼底翻湧著滔天的恨意,「我認得他。」

  她頓了頓,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當年我巡邊遇伏,浴血突圍,最後力竭被俘。是這個人,親手擬了那道軍報,把我寫成『力戰殉國』,遞進了京城。」她一字一句,「從那一日起,鎮國公府的孫女、巡邊的女將秦英,就成了一個死人。我爹、我陸家滿門的冤屈,也都是從這道軍報上,一筆勾出來的。是這個中軍文書。」

  楊胡心頭一震。

  那條吸血的暗渠,那隻一手遮天的手,從軍需處的趙什長,到中軍大帳里的這個文書……一層一層,終於又往裡捋了一截。

  這個中軍文書,正是趙什長上頭的人。一個管軍需的小小什長,搬空一座大營的膽子和門路,正是這個能在中軍大帳里抹帳、擬報的文書給的。

  是他,一手遮天,親手把一座雄關的軍需,做平了帳,搬空了庫,餵進了關外蠻子的嘴;也是他,親手把鎮國公府的孫女、巡邊的女將,從一個活人,變成了名冊上一個冷冰冰的「死人」。

  漏軍需、害秦英、陷陸國公滿門,這三樁看似各不相干的滔天大案,在這一枚小小的私印上,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擰成了一股繩。

  「他遞軍報、抹帳目,是這條暗渠上,比趙什長更深的一層。」秦英咬著牙,一字一句,「可他,也未必是那隻手的真身。這中軍大帳里,還藏著更深的東西。」

  楊胡緩緩點頭。

  中軍文書,是爪牙;趙什長,是釘子。可真正發號施令、一手遮天的那隻手,依舊藏在濃霧的最深處,連個影子都沒露。

  「不急。」楊胡的眼神,冷得像冰,卻也穩得像山,「一層一層,我們已經捋到這兒了。再往裡,便是那隻手的心窩。」

  他望了一眼那座燈火通明、戒備森嚴的中軍大帳。

  線,又往前走了一截。可越是往裡,水越深,險越大。這中軍大帳里,必是那隻手的耳目最密之處。一舉一動,都有無數雙眼睛盯著。他一個外來的醫官佐,剛靠著幾樁救命的本事嶄露頭角,根基淺得很,便要去掀這等通天的勾當,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連秦英也要被一同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他不能急。這條線越往裡,水越深,越要沉得住氣,像診一個纏綿的死症那樣,望、聞、問、切,一寸一寸地把脈,半分都錯不得。

  來日方長。這筆血債,他會替秦英,替陸國公滿門,替這一城枉死的將士,連本帶利的,一筆一筆討回來。

  秦英喬裝的身份,更是一根隨時會斷的弦。

  可線既已捋到這兒,便沒有回頭的道理。

  他望了一眼那座燈火通明、戒備森嚴的中軍大帳,目光沉沉。

  秦英喬裝的身份,更是一根隨時會斷的弦。每在這營里多待一日,認得她的舊人便多一個,那根弦,便多一分崩斷的兇險。

  可線既已捋到這兒,便沒有回頭的道理。楊胡握了握拳,將那個中軍文書的名字,連同那枚私印的模樣,都深深地刻進了心裡。

  來日方長。這筆血債,他會替秦英,替陸國公滿門,替這一城枉死的將士,一筆一筆,連本帶利的,討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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