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阻調
時疫一平,楊胡在西大營的聲望,如日中天。
可聲望越高,那隻藏在暗處的手,便越是坐不住。
楊胡查軍需帳目的事,到底沒能瞞過有心人。那個反覆出現在撥付記錄末尾、蓋著小印的中軍文書,終於動了。
這一日,一道調令,下到了傷兵營。
調令說,城南另有一處偏營,缺醫少藥,著醫官佐楊胡即日前往坐鎮。
明面上是器重,是委以重任,誰也挑不出錯處。可那城南偏營,遠離中軍腹心,統共不過駐著百十號老弱,是個鳥不拉屎的角落。
這一紙調令,看著是擢拔,實則是明升暗貶。分明是要把楊胡這顆越扎越深、越扎越近的釘子,從中軍大帳的眼皮底下,遠遠地支開,支到那個連軍需帳冊的邊都摸不著的犄角旮旯里去。
手段不可謂不高明。不動聲色,不留把柄,一道冠冕堂皇的調令,便要將他先前所有的步步緊逼,化為烏有。
「是那個中軍文書的手筆。」喬裝藥童的秦英,眼底寒意森森。她在軍中浸淫多年,這點門道,一眼便看穿了,「調令的措辭、用印的路數,都是中軍文書房的章法。你查軍需查得太近了,戳到了他的痛處,他坐不住,要把你調開。」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能在中軍里下這道令、還做得這般滴水不漏的,他上頭那隻手,怕是也點了頭。」
楊胡接過調令,神色不動。他心裡跟明鏡似的,這是那隻手的反撲。他越是逼近暗渠的源頭,對方便越是要拔了他這顆釘子。
「去了城南,這條線就斷了。」楊胡緩緩道,「他這一手,打在了七寸上。」
可這調令是中軍下的,名正言順,他一個小小醫官佐,憑什麼抗?
「硬抗不得。」楊胡的眼神沉了下來,「得拿更硬的牌,壓回去。」
他要的牌,恰好就在手裡。
楊胡沒有聲張。硬碰硬抗命,是落了下乘,正好給對方一個「抗令不遵」的把柄。
他要做的,是借勢。借他平疫的滔天大功,借陳校尉的賞識與器重,把這道調令,名正言順地堵回去。
他轉身,去尋了陳校尉。
「楊大夫這是要走?」陳校尉聽罷調令,眉頭當即擰了起來,「全營上下的傷病醫藥,離了你怎麼轉?這場大疫才平,元氣未復,這節骨眼上把你調走,是哪個出的昏招?」
「晚輩也捨不得這一營的弟兄。」楊胡話說得懇切,「只是調令是中軍下的,晚輩人微言輕,不敢抗命。」
這話,正搔在陳校尉的癢處。
陳校尉是個一刀一槍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領兵將官,最瞧不上、也最恨的,就是這等坐在中軍大帳里、不聞前線死活、只會耍筆桿子瞎指揮的文書勾當。
一個能止住全營大疫、能在夜襲里從死人堆里搶命的醫官佐,是他陳校尉好不容易留下的寶貝疙瘩,是這一營弟兄實打實的保命符。豈能由著一紙不明不白的調令,說支走就支走?
「軍中正是用人之際,」陳校尉冷哼一聲,眼裡有了火氣,「大疫才平,傷病滿營,這時候要調走主持醫務的人,是何居心?」
「這事我去說。」陳校尉把胸脯一拍,「你救了全營的命,這功勞,比天還大。哪個不長眼的要把你調走,先過我這一關。」
陳校尉是西大營里實打實的領兵將官,分量比那躲在文書房裡耍筆桿子的,重了不止一籌。他既鐵了心要保楊胡,又有平疫的大功擺在明面上,這事便有了十成的底氣。
有陳校尉這尊將官出面頂著,又拿平疫的滔天大功堵著眾人的口,那道不明不白的調令,果然被硬生生壓了下去,遞上去幾日,便沒了下文,像是石沉大海。
楊胡借著平疫的滔天大功、借著陳校尉的賞識,穩穩地,把那隻伸過來的手,頂了回去。
那個躲在暗處的中軍文書,機關算盡,第一次反撲,落了空。
消息傳開,營里的兵卒無不拍手稱快,他們這位救了全營性命的楊大夫,到底是留下了。可在那座深沉的中軍大帳里,某個人的臉色,怕是難看到了極點。
可楊胡心裡清楚,這一回頂回去,靠的是陳校尉的情面、是平疫的餘威。對方不過是試了試他的深淺,絕不會就此罷手。
「他知道我在查了。」入夜,楊胡立在病棚外,望著大營深處那座燈火森嚴的中軍大帳,聲音壓得極低,「往後,他會盯得更緊。」
喬裝藥童的秦英立在他身側,垂在袖中的手,悄悄攥成了拳。
她比誰都明白,這暗處的較量,才剛剛拉開帷幕。今日對方試探不成,明日便會換更狠的法子。而她這一身抹了灰、縮著肩的藥童喬裝,是這盤棋上最險的一著,在這座她曾統過兵、認得她的舊人不知還有多少的大營里,這身份每多撐一日,崩斷的兇險便重一分。一旦露了破綻,便是連累楊胡,萬劫不復。
可越是兇險,她那雙藏在抹灰臉上的眼睛裡,那股將門血勇,便燃得越烈。
這暗處的較量,兇險萬分,卻也是她躲了一年多、終於敢直面的宿命。
「怕了?」楊胡守了三日三夜的病棚,聲音里滿是疲憊,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我秦英,」她抬起眼,那雙藏在抹灰臉上的眸子,亮得驚人,「從來不知道怕字怎麼寫。」
她這一句答得輕,卻字字千鈞。楊胡看著她那雙在灰頭土臉里亮的驚人的眼,疲憊的眉眼間,也漾開一絲極淡的暖意。
有這樣一個人,在這刀尖上與他並肩同行,這趟九死一生的渾水,便也沒那麼冷了。
夜風卷過營盤,吹得病棚的布簾獵獵作響,捲來遠處更鼓的餘音。
楊胡望著那座大帳,眼神冷峻如鐵。
那隻手已經察覺了他,往後的每一步,都將是刀尖上的舞蹈。可他沒有退路,秦英沒有退路,那一城枉死的英魂、陸國公滿門的血冤,都沒有退路。
這一仗,他贏在借力,贏在醫名。可往後,對方既已撕破了第一層窗戶紙,明里暗裡的刀,只會一把比一把更狠、更不留情。
夜裡巡營,他繞著傷兵的帳子走了一圈。三十幾盞燈,有二十來盞還亮著——那是熬不住疼、睡不著的。他在每一頂帳子外頭都站了一會兒,沒進去。
他回到自己那頂帳子,把這一日聽來的、看來的,一條一條記在紙上。記完了,就著燈燒掉。
水越來越深,深得幾乎要沒頂。可他偏要一寸一寸,踩著這刀尖,蹚到那最深、最暗的底,把那隻手連根揪出來,叫這一城的冤魂,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