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血戰


  那隻藏在暗處的手第一次反撲落空,沒讓楊胡安生幾日,一場真正的血戰,便壓到了雄關之下。

  這一回,蠻族不再是小股的犯邊騷擾,而是傾巢而出,黑壓壓的鐵騎卷著煙塵,潮水般撲向關城。

  號角嗚咽,戰鼓擂動,整座西大營都動了起來。大戰將至的肅殺之氣,壓得人喘不過氣。

  楊胡身為醫官佐,第一時間便把傷兵營連同臨時辟出的幾處救護點,都調度了起來。烈酒、金瘡藥、止血的成藥、縫合的針線,一樣樣備得齊整。

  「都聽好了。」他掃過一眾隨軍郎中和幫手,聲音沉穩,「傷兵抬下來,先分輕重。能自己走的,左邊等;要害流血、馬上沒命的,先搶。慌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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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套分診的章法,經了上一回夜襲、上一場大疫,營里的人都熟了,各自歸位,井然有序。

  劉醫官如今是楊胡最得力的幫手,帶著幾個隨軍郎中守在第二線,專管那些挪下來的輕傷。這位行伍四十年的老軍醫,早已沒了半分倨傲,楊胡說一,他絕不說二。

  城頭上,殺聲震天。

  蠻族的攻勢一浪高過一浪。雲梯搭上城牆,悍勇的蠻兵嗷嗷叫著往上爬;箭矢如蝗,遮天蔽日;滾木礌石砸下,城下慘叫連連。守城的兵卒拼死抵擋,刀砍卷了刃,便用斷刀;箭射光了,便搬石頭往下砸。

  慘叫聲、兵刃相擊聲、戰馬的嘶鳴,打成一片血與火的煉獄。陳校尉親自登城督戰,一桿長槍舞得密不透風,槍尖所到之處,攀上城頭的蠻兵一個接一個栽下城去,硬生生頂住了一波又一波的猛攻。

  不多時,第一批傷兵便被抬了下來。

  血腥味瞬間瀰漫開。中箭的、被砍傷的、被滾油燙傷的,一個接一個。楊胡早已挽起袖子,一頭扎了進去。

  起箭簇、清創口、縫裂肉、敷金瘡藥、護燒傷的創面……一樁樁在軍中郎中看來束手無策的傷,到了他手裡,都有了章法。

  一個肚子被劃開、腸子險些流出來的兵卒,城裡的郎中只會撒一把金瘡藥等死,楊胡卻沉穩地清洗、還納、縫合,硬是從閻王手裡把人搶了回來。他那雙手穩如磐石,在血泊里來回穿梭,一個又一個,把吊在鬼門關上的弟兄拽了回來。

  喬裝藥童的秦英守在他身側,遞械、燎刀、按住掙扎的傷兵,那雙手也半分不亂。她是帶過兵、上過陣的人,這般血與火的場面,非但沒讓她慌神,反倒激起了骨子裡那股將門的血勇。

  戰事膠著,一直殺到午後。

  一個渾身浴血的軍官被人架了下來。那是陳校尉麾下的一員悍將。他肩頭中了一箭,箭杆已被生生折斷,箭簇卻深深扎在骨縫裡,血流如注,人已昏死過去。

  隨軍的郎中圍上來看了,一個個直搖頭:「箭扎得太深,離心口又近,起箭怕是要當場沒命,不起又是個死……神仙難救。」

  「讓開。」楊胡上前。

  他探了探那軍官的脈,脈象雖弱卻還穩。又仔細看了箭簇入肉的方向、深淺,指尖在那腫脹的傷口周遭輕輕一按,心裡飛快地盤算。

  這一箭,兇險歸兇險,可還沒傷及要害。箭簇雖扎得深,方向卻是斜的,恰恰避開了肩頭那幾道要命的大血脈。難怪尋常郎中不敢動手。他們怕的是那枚帶倒鉤的箭簇,硬拔出來會扯斷血脈、撕爛筋肉,叫人當場血崩而死。可只要順著入肉的方向剜,手法夠穩、夠快,止血夠及時,這條命,便有一線生機。

  「按住他。」

  楊胡取了小刀,沿著箭簇入肉的方向,果斷地劃開一道口子,露出深嵌的箭頭。他屏住呼吸,手腕穩穩一發力,將那枚帶著倒鉤的箭簇,連同周遭一小塊腐肉,乾淨利落地剜了出來。

  血一下子涌了出來。

  秦英早已備好了藥,烈酒、金瘡藥、縫合的針線,遞到他手邊時,分毫不差。兩人配合得天衣無縫,仿佛已並肩做過千百回。

  楊胡飛快地壓住血脈、清創、上藥、縫合、包紮,一氣呵成,沒有半分遲疑。鮮血濺在他臉上、手上,他卻像沒看見,一雙眼裡只有那道傷口。秦英在旁看著,心頭那股說不清的滋味,又翻湧了幾分。這世道,能有這樣一雙手、這樣一顆心的人,太少了。

  約莫一炷香的工夫,那洶湧的血,竟被生生止住了。昏死的軍官,悠悠轉回了一口氣。

  圍觀的郎中,看得目瞪口呆。

  「天黑前,能保住性命。」楊胡擦了把汗,淡淡道,「好生看著,別再動了傷口。」

  那軍官的命,到底是保住了。

  這一日的血戰,從清晨直殺到日暮。蠻族潮水般的攻勢,被城頭的悍卒和城下這位醫官佐,一寸一寸地耗了下去。終於,在夕陽血紅的餘暉里,蠻族丟下滿地屍首,潮水般退去了。

  傷兵營里,抬進來的重傷員,八九成都被保住了性命。這在西大營,又是破天荒的頭一遭。往常一場這般慘烈的攻城戰下來,傷兵營里抬出去掩埋的,總要堆成一片。

  一座雄關,在這年輕醫官佐的手裡,硬生生多續回了一支能再戰的兵。這些保住性命的弟兄,養好了傷,便又能重新站上城頭,握起刀槍。守城所憑的,從來不只是城高牆厚,更是這一茬茬填不盡、卻又被他一次次救回來的人命。

  陳校尉卸了甲下城,征袍上滿是血污與塵土,第一樁事便是來尋楊胡。

  聽聞那員跟了他多年的愛將,箭扎進了骨縫、命懸一線,是被這年輕郎中生生從死人堆里奪了回來,他大步上前,重重一拍楊胡的肩,那雙在屍山血海里熬出來的眼裡,滿是毫不掩飾的激賞。

  「好小子!」他聲音洪亮,「城頭殺敵是頭功,你這雙手,救回這麼多能再上城的弟兄,是實打實的軍功!」

  醫為軍本。守住一座關,靠的不只是城頭那把刀,更是這能讓倒下的兵重新站起來的本事。

  楊胡謙遜的應著。可垂在身側的手,卻悄悄攥緊。

  他望著城頭那些卷了刃的刀、那些射空了的箭壺、那些本不該流的血,眼神一點點冷了下去。

  這一仗贏得慘烈。可若不是有人把軍需一袋袋漏給關外的蠻子,弟兄們的刀會更利,箭會更足,城頭上,本不必死這麼多人。

  城頭那一段女牆讓蠻子的拋石砸塌了半丈,殘磚底下壓著半截斷了的旗杆。

  這筆血帳,那隻藏在中軍最深處的手,遲早要一筆一筆地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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