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舊識
醫名越響,那張喬裝的臉,便越是危險。
這道理,楊胡比誰都清楚。可身為醫官佐,傷兵就在眼前,他沒有袖手的道理。只能在每一次出診時,把秦英護得更緊些。
這一日,傷兵營里抬進來一個老卒。
那老卒鬚髮花白,是從城頭滾下來的。一塊礌石砸下來,把他的小腿砸了個對穿,骨頭戳出了皮肉,血肉模糊,疼得幾乎昏死過去。
抬進來的兵卒急得直跳腳:「楊大夫,快看看!這是守東哨的王老栓,在城頭守了大半輩子的老人了!」
隨軍的郎中湊過來看了一眼,又是直搖頭:「傷得太重,骨頭都碎了,腿保不住了,得趁早鋸,不然爛起來要命。」
「先別鋸。」楊胡上前,蹲下身,仔細查看那斷腿。
骨頭雖斷的猙獰,森森地戳出皮肉,可血脈、筋絡還在,斷口周遭也沒有發黑潰爛的死相。這便意味著,只要把錯位的斷骨接正、固定,再清創上藥、防住潰爛,這條腿,未必保不住。
鋸腿,看著是當機立斷,實則是軍中郎中嫌接骨麻煩、又怕日後潰爛擔責,圖省事的下策。一條腿鋸下去,一個能上陣的兵卒,便成了拄拐的廢人。
「能接。」楊胡淡淡道,語氣里沒有半分猶疑,「鋸什麼腿?一條好端端的腿,斷了能接,何苦讓人後半輩子拄拐?」
那隨軍郎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看著楊胡那副成竹在胸的篤定模樣,又把話咽了回去。這位年輕醫官佐起死回生的本事,營里早已無人不服。
他取來夾板、繃帶、清創的烈酒與草藥,吩咐喬裝藥童的秦英在一旁打下手。
秦英遞械、按住傷者,那雙手穩得很。兩人配合得默契十足,一個穩穩牽引、將錯位的斷骨復位,一個清創、敷藥、上夾板固定。
那截戳出皮肉的斷骨,在楊胡穩定的手法下,伴著一聲沉悶的「咔」響,被一點點送了回去,歸回了原位。
那老卒疼得滿頭大汗,臉上的青筋一根根爆起,卻死死咬著牙,自始至終沒吭一聲。這是個在屍山血海里滾了半輩子、連閻王都見過幾回的硬漢。
圍觀的傷兵看得心驚肉跳,又滿是敬佩。這般乾淨利落的接骨手法,是他們聞所未聞的。一個個看得目瞪口呆。
接好骨、上完藥,老卒緩過一口氣,渾濁的老眼,落在了一旁遞藥的秦英身上。
他怔住了。
那目光,越看越是驚疑,到後來,那雙飽經風霜的眼睛裡,竟蓄起了淚。
「小……小郡主?」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是……秦小郡主?」
秦英遞藥的手,猛地一僵。
楊胡的心,也是驟然一沉。壞了。這老卒,是秦英的舊部。
傷兵營里人多眼雜,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誰知道這其中,有沒有那隻手安插的耳目。這一聲「小郡主」,若是被有心人聽了去,傳到中軍那隻手的耳朵里,便是塌天的大禍。不光秦英要當場暴露,他這步步為營、一寸寸捋向那隻手的全盤謀劃,也要在頃刻間,毀於一旦。
電光石火間,楊胡不動聲色,伸手在那老卒的肩頭一按,看似尋常的攙扶,指尖卻悄悄點在了一處穴位上。
「老人家,」他溫聲開口,聲音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沉穩,「您傷了頭,怕是把人認岔了。這是我帶的藥童,鄉下來的小子,哪來的什麼郡主?」
那是一處能讓人神思短暫渙散、心緒平復的穴位。楊胡這一手,既是攙扶,也是不動聲色地按住了對方那要脫口而出的驚呼。
那老卒被他按住,只覺一陣恍惚,先前那股激動莫名地散了大半。他定了定神,又定睛去看秦英。
秦英早已垂下了頭,縮起了肩,那副低眉順眼、抹了灰的窩囊模樣,與他記憶里那個金戈鐵馬、英姿颯爽的小郡主,怎麼也對不上號。
「是……是老朽眼花了。」老卒喃喃道,眼裡那點驟然燃起的光,一點點黯淡下去,化作一聲悲愴的長嘆,「小郡主她……早就力戰殉國了。這都一年多了……是老朽……老朽想她想得魔怔了,連個鄉下來的藥童,都看成了小郡主。」
他渾濁的老淚,順著滿是溝壑的臉頰滾落,砸在草蓆上。一個鐵打的漢子,哭得像個孩子。
楊胡心中一軟,溫聲寬慰了幾句,又叮囑他好生養傷,這才領著秦英,不動聲色地退了出去。
一場塌天的危機,被楊胡這看似尋常的一攙一按,悄無聲息地化解於無形。
可秦英垂在袖中的手,卻抖得厲害。
那一聲「小郡主」,那雙蓄滿老淚的眼,像一根針,狠狠扎進了她的心裡,攪得她五臟六腑都在隱隱作痛。
她的兵,還記得她。還在為她那子虛烏有的「殉國」,日夜悲慟。可她,這個被他們用命護過、追隨過的小郡主,如今卻只能抹一臉灰,縮著肩,站在自己最親近的舊部面前,矢口否認,連一個字的真話都不敢吐露。
這份憋屈,這份不甘,這份連親人都不能相認的酸楚,如同鈍刀子割肉,一下下,剜著她的心。
夜裡,無人的角落,秦英終於忍不住,眼圈紅了。
「他叫王老栓。」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壓抑的哽咽,「跟了我三年。當年那場伏擊,是他拼死把我從亂軍里背出來的……我以為,他也死在那場仗里了。」
楊胡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也沒有半句空泛的寬慰。他只是默默的,將自己身上那件外袍解下來,輕輕披在了她微微發顫的肩上。
夜裡的邊塞,風是涼的。可那一件帶著體溫的外袍,卻讓秦英那顆懸在刀尖上、又被舊情剜得生疼的心,稍稍安定了幾分。
「總有一天,」他望著那座深沉的中軍大帳,聲音冷得像鐵,卻又穩得像山,「我會讓你堂堂正正的,站回你的兵面前。讓所有人都知道,秦英沒有死,鎮國公府是被冤枉的。」
秦英抬起頭,那雙蓄著淚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驚人。
她信他。
這世上,再沒有第二個人,能讓她在萬劫不復的深淵邊,還敢去信一個「總有一天」。
夜風嗚咽,卷過營盤。
那張臉險些被認出來的當口,秦英只是把頭垂得更低了些,手上替他遞器械的動作,一分沒亂。
那一夜過後,秦英換了個更不起眼的站位——離燈遠些,離門近些,抬手遞東西時,袖口壓得更低了。
那條捋向最深處的線,又因這一場舊識的驚魂,繃得更緊了。秦英喬裝的身份,是懸在頭頂的利劍,隨時可能落下。可越是如此,楊胡握著她的那隻手,便越是沒有半分鬆開的道理。